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江叙白昨晚把票放在她书包侧袋,没说是怎么弄到的,也没问她去不去。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晚上冷,记得穿外套。」
她穿了。
现在站在剧院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演出已经开始二十分钟。她没有进去,只是靠在廊柱上,盯着海报里那个女人的照片。
林未雪。
市歌舞团首席,国家一级演员,曾赴莫斯科进修三年。
海报上的她穿着白天鹅的舞裙,脖颈修长,下颌微抬,像一尊冰雕。
江墨宁想起林疏萤的侧脸。
像她。又不完全像。
她攥紧门票,转身要走。
“你怎么不进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墨宁回头。
林疏萤站在剧院侧门阴影里,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开衫,头发用黑色发夹随意别在耳后。
她看起来在这里站了很久。
“……你也没进去。”江墨宁说。
林疏萤垂下眼。
“我在等它结束。”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等它结束,然后回家。”林疏萤的声音很轻,“假装我来看过了。”
风从剧院门缝漏出来,裹挟着暖气和遥远的天鹅湖旋律。
江墨宁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她说,“要不要真的不看?”
林疏萤抬起眼。
江墨宁把门票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
“对面有家奶茶店。”她说,“红豆的还行。”
林疏萤没有说好。
但她迈开脚步,走进了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里。
江墨宁跟在后面。
两杯红豆奶茶,去冰,三分糖。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五十公分的距离,看对面剧院门口的观众陆续散场。
“我妈会生气的。”林疏萤忽然说。
“嗯。”
“她装了定位器在我手机里。”
江墨宁转着奶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还跟我来?”
林疏萤没回答。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红豆在齿间轻轻爆开,甜味很淡。
“今天是第一次。”她说。
江墨宁看着她。
“第一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跳舞。”林疏萤的睫毛垂着,“也是第一次有人带我来喝奶茶。”
沉默。
“还有第一次,”林疏萤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有人陪我等一场不想看的演出结束。”
江墨宁没有说话。
她把奶茶杯放下。
“林疏萤。”
“嗯。”
“你知道琥珀吗。”
林疏萤抬起头。
“真正的琥珀里都有裂痕。”江墨宁看着她,“那是千万年前,昆虫挣扎时留下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
“你不是碎掉的。”江墨宁说。
“你是被定格的。”
林疏萤看着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涨潮。
她没有哭。
但她把手指搭在桌沿,轻轻靠近了江墨宁放在杯边的指尖。
只差一公分。
没有碰上。
像数学卷上那道永远空着的压轴题。
像差一分及格的89。
像琥珀里那只挣扎的虫,在松脂凝固前的最后一秒。
——它触到了光。
当晚十一点,东门街3号501室。
林疏萤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未雪坐在沙发上,依然穿着演出时的天鹅舞裙,妆容精致,发髻一丝不乱。
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掉的奶茶。
林未雪看着她。
“红豆的。”她说,“三分糖。”
林疏萤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你去哪儿了。”
“……奶茶店。”
“和谁。”
沉默。
林未雪站起来。舞裙的下摆在地板上扫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你手机里的定位,”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六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一直在东城剧院。”
她顿了顿。
“但你不在观众席。”
林疏萤没有说话。
林未雪看着她。
“疏萤。”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像冰裂,“你在骗我。”
这不是疑问句。
林疏萤攥紧了书包带。
她想起奶茶店里那盏暖黄色的灯,想起那杯去冰三分糖的红豆奶茶,想起桌沿那一公分的距离。
她想起江墨宁说:你不是碎掉的,你是被定格的。
“是。”林疏萤说。
林未雪愣住了。
这是女儿第一次承认。
不是“对不起”,不是“我错了”。
只是“是”。
像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插进一把从未被发现过的锁。
林疏萤换好拖鞋,从母亲身边走过。
“我困了。”她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开灯。
她摸黑坐到书桌前,拉开笔袋,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便利贴。
淡蓝色。
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她把它展开,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清上面的字:
「第七章第82页。」
是她自己的笔迹。
她把它贴在日记本扉页内侧。
然后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有人带我去喝奶茶。」
笔尖悬停。
「红豆的。」
「三分糖。」
「她说我是琥珀。」
她放下笔。
窗外的水城正在酝酿新一□□雨。
她把日记本抱进怀里,像抱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同一时刻,水城中学贴吧。
一个匿名账号在凌晨零点十七分发帖:
《转学来的那位和语文课代表,有人觉得她们走太近了吗?》
主楼只有一行字:
「控分天才和完美天鹅,还挺配的。就是不知道教务处怎么看。」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
奶茶店靠窗的位置,两个女孩隔着五十公分,杯边的手指只差一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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