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上雨站在那里,看着那杯奶茶。杯身上有水珠,在警灯的红蓝光下一闪一闪的。那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不久才会有的水珠。这杯奶茶应该还是温的。从奶茶店到那个路口骑车要七分钟,从出事到现在又过去了一些时间,它可能已经从烫变成了温。还是温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跨过警戒带,没有喊叫,什么都没有做。就是站着,看着那杯奶茶。
旁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在路口呢,这边出大事了”,说“好像是货车撞人了”,说“不知道死了几个”。声音从田上雨的左边传过来,很响,但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过来拉他的手臂,力气很大,说“你别站这,让开让开”。他被拽得往旁边移了两步,脚步不稳,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身体往侧边歪了歪,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哎”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说对不起,也没有站稳,就那么歪着站住了,目光还在那杯奶茶上。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半分钟,可能两分钟。他的手机响了。
是电话铃声。那个铃声是他给钱从一设置的,一首老歌的前奏。他听这个铃声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在早上听过,在夜里听过,在超市里听过,在马路上听过。每次听到他都会接起来,钱从一在那头说“你在哪呢”“我到了”“今天吃什么”。现在这个铃声在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钱从一的名字。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对方不是钱从一。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不带情绪的。那个人说:“你好,请问你是这位机主的紧急联系人吗?”
田上雨把电话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钱从一,已接听,00:03”。三秒钟。就听了三秒钟。那三秒钟不是钱从一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男人说出的一句话。他没有听完。不知道那个男人后面要说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内容,不需要听完也知道。那句话的开头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只会通向一个地方。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他站在警戒带旁边,旁边是那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在维持秩序,在喊“让一让,都让一让”。警灯还在转,红蓝色的光还在闪,有人还在哭,救护车还在响。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成为唯一的光源,再加上那些红蓝色的警灯,把整个路口照得像一个舞台。
他看着那杯奶茶。它还在那里,横在地上,杯口朝着他。小鹿还在标签上昂着头,奶油已经塌成了一摊白色的泥,液体还在缓慢地向地砖的缝隙里渗。
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周围的人开始散了一些。有些人在拍完了照片、发完了朋友圈之后走了,有些人在打完了电话之后走了,有些人在哭完了之后被家人扶着走了。人群变薄了,警戒带外面的缝隙变大了。但田上雨没有动。他站在警戒带前面,看着那杯奶茶。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他没有看时间。他的眼睛盯着那杯奶茶。
那杯奶茶是钱从一买的。钱从一从奶茶店出来,左手扶着车把,右手提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在风里晃来晃去,奶茶杯在里面稳稳地待着。他到了那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一只脚撑在地上。然后那辆货车冲上了人行道。手松了,塑料袋掉了,奶茶杯从袋子里滚出来,翻倒在地上。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可能还没来得及拿出来。那杯奶茶从出杯到现在,没有被人喝过一口。从奶茶店的店员手里,到钱从一手里,到地上。草莓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没有人喝过。不会有人喝了。
田上雨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凉。他的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杯奶茶旁边的地面。他的右手还攥着手机,左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背包还挂在右肩上,一直没有取下来。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去了一半,背包的袋口微微张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路口的。也许没有离开。他还站在那里。
警灯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