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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新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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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雨搬离那间出租屋之后,在老家待了两周。

说是待,其实就是住。住在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那间房间里,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吃母亲做的饭,听父亲翻报纸的声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母亲还是会在他起床之前把早餐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父亲还是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音量调得很低;晚饭还是一家人一起吃,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是比说话的声音大。

但这个家多了一种东西,或者说少了一种东西。多了的是沉默——比以前更厚的、更沉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母亲不再问他“最近跟谁出去玩”了,父亲不再说“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们知道了。田上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钱从一的妈妈打了电话过来,也许是钱从文说了什么。母亲接过一个电话,挂掉之后眼眶红了一整天,但没有问田上雨任何问题。她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多给他夹了几次菜,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那两周里,田上雨几乎没有出门。他每天醒得很早,六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从小贴着夜光星星,贴了十几年了,已经不亮了,只剩一些灰白色的圆点在墙面上,像皮肤上的疤痕。他有时候会数那些星星,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然后从头开始数,数着数着又忘了。那些星星的形状是不一样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是五角形,有的是六角形,还有几个已经翘起来了,边缘卷着,在微弱的晨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这些星星是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贴的,她站在床上,他站在地上,一颗一颗地递给她。贴完之后关了灯,满天的荧光,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现在那些光已经没有了。

他投了很多简历。坐在床上,用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投,看到差不多的就投,不管城市,不管行业,不管薪资。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只是需要离开这里。这座城市太小了,每条路都走过,每个路口都经过。他走过那条雪夜的路,走过那条河边的小路,走过那条从学校回家的路。现在这些路都变成了一根根绕在他脖子上的线,不算紧,但会一点一点地勒,让人喘不过气。他记得每一条路上的每一盏路灯的位置,记得每一棵梧桐树长在哪个路口,记得那家小卖部卷帘门上的红色春节放假通知是在腊月二十八贴上去的。这些记忆像一张网,他在网中央,每走一步都碰到一根线。

面试通知来了几个。他挑了一个离这里最远的城市——南方,靠海,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他在地图上看了那座城市的照片,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沙滩是白色的,海水拍在岸上,泡沫也是白色的。那些照片拍得很漂亮,饱和度调得很高,加了一层滤镜,蓝得更蓝,白得更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那里。可能是因为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也可能只是因为照片里的海很蓝,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随便选了其中一个。

走的那天,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她没有哭,田上雨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行李箱很重,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笔记本、一个笔袋、一个充电器。拉杆从箱体里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力拔了一下才拔出来。他拖着箱子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母亲站在那里,手扶着窗框,窗帘在她身后微微飘动。他看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他不知道母亲在窗口站了多久,他也没有问。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戴着,但没有放音乐。窗外的风景从北方变成南方——树变绿了,山变多了,空气看起来湿润了。田上雨看着窗外的变化,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山又变回丘陵,再变成城市。他经过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车站,有些车站很大,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有些车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一棵树、一个人。有人在车站上车,有人在车站下车,有人拖着箱子在站台上跑,有人站在那里等。他一直在车上,没有下去,也没有上来。

他在火车上几乎没有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水。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回应。餐车上的东西看起来很丰富,盒饭、泡面、饮料、零食,包装袋五颜六色的。他的胃没有任何需要被填满的感觉。不是不饿,是一种比饿更底层的状态,像那个器官已经不在他身体里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饱了,可能是空了,可能是胃已经不工作了。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南方的阳光比北方烈,十一月的天还有二十多度,他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空气是湿的,黏糊糊的,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冷,而是一种贴在皮肤上的热。衬衫被汗粘在了后背上。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的,没有云,太阳直直地照下来。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他。

他打了一辆车去提前租好的房子。出租车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得多,空调开得很足。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本地口音,上车的时候问了一句“去哪里”,田上雨报了地址,他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他听不懂的粤语歌。

新房子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这栋楼的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空调维修,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了。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一会儿就又灭了。田上雨拖着箱子爬了六层,箱子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的,每上一层楼他的呼吸就重一些。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

防盗门是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门把手是银色的,磨得发亮,被无数只手摸过,指纹已经看不出来了。门锁不太好开,要用力把钥匙往里顶一下才能拧动。他试了两下才打开。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客厅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那道光落在白色的地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落在那面白墙上,把墙壁照得发亮。地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填缝剂黑了,但整体还算干净。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白墙,白得发亮,像一张还没写过字的纸。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米白色的,布料很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下午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的时候整面墙都是亮的。

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但够用了。厨房的灶台是白色的瓷砖,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烫痕,大概是以前哪个租户把热锅直接放了上去留下的。卫生间有一个老式热水器,拧到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水温不太好控制,会突然变烫又突然变凉。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是木头的,涂着一层暗黄色的漆,漆面有些地方裂了,露出底下更浅的木头。床垫是棕榈的,硬邦邦的,躺上去的时候床板会响,翻个身也响,“吱呀”一声,像在说话。衣柜是白色的,两扇门,左边那扇门关不严,关上了会自动弹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根衣架。书桌靠窗,桌面是浅木色的,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田上雨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拉开拉链。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几件T恤、两件衬衫、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他带的衣服不多,衣柜很大,空荡荡的,挂着的衣服只占了一个角落,剩下的空间全是空的。衣架挂在那里,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在书桌上——《海边的卡夫卡》《挪威的森林》《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电视人》《遥远的鼓声》。五本,摞在一起,最上面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的书脊上还有那道折痕,封面的深蓝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发灰。笔袋放在书的旁边,里面装着一支钢笔、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他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又拉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看了看。钢笔是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弄的了,可能是从桌上滚下去摔的。

收拾完之后他把行李箱折叠起来放进衣柜的角落里。折叠的时候拉杆收不回去,卡住了,他用力按了几下,最后一下进去了,发出“咔”的一声。他在床边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鞋面上。他今天穿了一双旧帆布鞋,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鞋头的布面已经有些泛白了。他把脚伸到光里去了一只,另一只还在阴影里。他盯着那两只鞋的分界线看了一会儿,一个被光照亮了,一个还是暗的。他动了动那只被光照亮的脚,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帆布鞋的鞋面上光影也跟着动了一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边缘有一道很直的界线。他盯着那道界线看了很久。

田上雨在这个城市没有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这很好。没有人会问他“你怎么来这了”,没有人会问他“你之前在哪工作”,没有人会问他“你还好吗”。他可以每天从这个门走出去,晚上再走回来,不需要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他走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没有人认识他,那些店铺的招牌他第一次看到,那些树的叶子他第一次见到,那家早餐店的味道他第一次闻到。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安全的。

工作是一家小公司的文案。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五层,没有电梯。这栋写字楼的外墙是灰色的,窗户不大,每层六扇,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一楼大厅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很光滑,能看到人影。大堂里有一个前台,平时没有人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和几本没人翻的杂志。田上雨的工位在四楼的靠窗位置,窗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对面是居民楼,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面阳台上晾的衣服的颜色。

工作时间很规律——早上九点到晚上六点,周末双休。内容不算难,写产品介绍、做公众号推文、改老板不满意的地方。有些事情需要反复改,老板说改哪里就改哪里,改了之后不满意再改,改了再改,直到老板说“可以了”。这些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对着电脑,把光标在文档里移来移去,删除、增加、再删除、再增加。光标一闪一闪的,在白色的页面上像一个不大的、圆润的、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同事们叫他“新来的”。没有人特意记他的名字,也不需要称他为“新来的”。“新来的”这三个字是一个性别、一个位置、一个暂时的标签,等新人来了,他就不是“新来的”了,到时候大家会叫他别的什么,也可能不会叫,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不被叫。没有人恶意,没有人冷漠,只是大家都很忙,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生活。

田上雨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不参加午餐团建,不在茶水间聊天。午饭是他自己带的,前一天晚上做好装在饭盒里,第二天中午用微波炉热一下。饭盒是透明的,玻璃的,能从外面看到里面的菜——米饭、一个炒菜、一个凉菜、一个煎蛋。每天的菜都不一样,但他的用量是一样的,饭盒里的米饭占一半,菜占一半。他坐在工位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咀嚼,咽下去之后再夹下一筷子。吃完之后把饭盒拿到茶水间洗,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擦一遍,冲两遍,倒扣在沥水架上,等干了再收。然后拿一张纸巾擦桌子,把掉落的米粒和菜渍擦干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这样的生活很安全。不会被注意到,不会被问到,不会被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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