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他只跟一个人说过完整的话。
那是楼下的便利店店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短头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收银的时候喜欢把口香糖的盒子在柜台上排成一排。便利店的灯箱是白色的,上面写着“24小时”。收银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香烟、打火机、口香糖、电池、安全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样商品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田上雨每天下班回来的路上都会在那家便利店买一瓶水。一瓶矿泉水,农夫山泉,五百五十毫升,两块。他走进店里,货架第一排就是水,农夫山泉摆在最左边,怡宝在中间,康师傅在右边。他的手指每次都从左边第一瓶开始拿,农夫山泉,蓝色的瓶盖,红色的标签。拿起来,走到柜台,把水放在收银台上,扫码付款。第一天的时候,店员说了一句“你好”,他也回了一句“你好”。第二天,她又说了“你好”,他又回了。第三天,她说“下班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嗯”。第四天,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第五天,她问“你住这附近吗”,他说“嗯”。第六天,“你是新搬来的吧”,“嗯”。第七天,“你是一个人住吗”,“嗯”。
他们的对话每次都以“嗯”结束。他走进店里,拿水,付钱,走人。之间的流程不超过十五秒。进来拿水,走到柜台,等,“滴”,扫码,“叮”,走。她知道他每天几点回来,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换班。他们之间不需要更多的交流,这样很好。她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不需要知道他从哪里来,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每天只买一瓶水。他也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他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自己。
他已经不需要被了解了。
第一个月,他几乎不出门。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碗,洗澡,睡觉。周末两天他会在家里待着,不出门。不跟任何人联系。他带了五本书过来,看了其中两本,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很响,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回声。他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时候,窗外会传来各种声音——楼下的孩子在哭,有人在吵架,猫叫,狗叫,远处有摩托车经过。他听这些声音的时候会停下来,把书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把书拿起来。
手机上的消息很少。只有母亲偶尔发一条“吃饭了吗”,他回“吃了”;父亲从来不自己发消息,每次都是母亲发完,父亲在下面跟一条“嗯”,就一个“嗯”,什么都不多,下面什么都没有。田上雨也没回过父亲的那条“嗯”,他每次只看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他也不问田上雨过得怎么样,田上雨也不说。
一个人。六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他有时候会走到窗前,看对面楼的灯光。那些灯光在天黑之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底层,然后一层一层往上,一个一个地亮,像一盘正在被翻开的棋。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做饭,在看电视,在跟家人说话,在跟朋友打电话,带着一天结束之后的疲惫和满足。他在六楼,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但到了晚上,他的窗户是黑的,没有灯亮,没有人在等。
床头的灯是白光的,一根灯管,灯管的两头发黑,灯亮了之后要闪两下才完全亮起来。天花板上的那只蚊虫早就死了不知道多久了,翅膀张开,身子干成了一小片黑色的粉末,嵌在灯罩的内壁上,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把衣柜打开,看着自己那些不多的衣服。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裤子、白色的T恤。衣服挂在衣架上,风吹不动。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卫衣的袖子,棉质的,柔软的,指尖从袖口滑到肩膀,再滑回来,然后在手肘的位置停下来,把手收回去了。他又把衣柜门关上了。
他剪了指甲,指甲是从最边上开始剪,沿着弧线一点点修整,修完之后把指甲刀放回抽屉里,抽屉里面还有一只笔、一张纸、几颗电池、一管没用过的牙膏,摊在那里。
他偶尔会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说“好”会怎样。如果他说的是“不用了”“别来了”“今天不用接”会怎样。只有三个字,很短,不比“好”多多少。如果他当时打了三个字,而不是一个字,那一条消息会不会不一样?钱从一还会出门吗?还会骑上那辆黑色山地车吗?还会经过那个路口吗?还会在那棵梧桐树前面停下来等红灯吗?
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个问题每晚都会来,在关灯之后,在眼睛闭上之前。它很准时,比闹钟还准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每天同一个时候,它来了,田上雨要花一整晚的时间去想它,想到后来的某些时候他又睡着,睡着之前脑子里的最后一个画面还是那条消息——“那我去接你,顺便买杯奶茶”,17:12发送,31个字,“顺便”这个词用了两遍。这些数字他太熟悉了,他数过,不止一遍。31个字,两遍“顺便”。他把那条消息背下来了。背下来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没有刻意去记,但那些字就印在那里,在眼睛的内侧,闭上眼就能看到,睁开眼也在,白底黑字,绿色的气泡,发送日期和时间。
每天清晨他醒来,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已经不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条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然后起身,去上班,回来,再去上班。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不想哭,也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那段时间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它能看得到,在某个地方,被塞住了,被堵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哭出来,也不知道那件事还能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已经不像一个正常人了,还能不能流泪的这件事,他已经不太在乎了。
他住在这座新城市,在这间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里。没人知道他在这里,没有人给他打电话,发消息,没有任何来自过去的东西追过来。
这样很好,他告诉自己。
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了起来。对面的居民楼里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那几十米的距离能听到一些词,是本地话,听不懂。一小片云飘过去,阳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站起身又坐下了。坐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本《海边的卡夫卡》,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合上,放回书桌上。那行蓝色的钢笔字被夹在书的中间了。
“田上雨,十七岁生日快乐。钱从一。”
十七岁。
他今年二十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