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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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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雨还在那里站着。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他没有看表,也没有数自己的心跳。路灯在他头顶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缩在脚边,像一个蹲下来的人。

他把视线从那条巷子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左手的手心里握着手机,手机是凉的。他没有拿出来,没有看时间,没有看消息,谁都没有发消息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浅浅的红印子,不深,不疼。

他抬起头。路灯的光直直地照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低头。他看着那盏灯,白炽灯,很亮,灯罩的边缘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一些死掉的飞虫的翅膀嵌在灰里,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那辆自行车已经拐进了巷子,连声音都没有了。整条路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上,一下一下的,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他走到第四盏灯的时候停下来。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面有一张石凳,灰色的,水泥砌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他在石凳上坐下来。凳子很凉,十一月的晚上,水泥的温度比气温低不少。他把背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条空荡荡的路。

远处有车经过,车灯从路的那头射过来,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几秒之后,车过去了,光也消失了,路又暗了下来,只剩下路灯那昏昏黄黄的、不够亮的光。

他把右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摸到了那个东西。很小,拇指大小,纸质的,边缘已经磨毛了,软塌塌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把它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路灯下,那一小片纸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黄色。纸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几根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底子上,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

那只鹿的角。

这是当年从路口的砖缝里抠出来的那半张标签。三年了,他一直把它放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换季的时候,他会把这件外套挂在衣柜里,等到下个季节再拿出来穿。拿出来的时候他还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确认那片标签还在,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标签变得比三年前更脆弱了,纸质的纤维已经快散架了,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纸屑掉下来,每碰一次都会掉一点。

他把标签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坐在石凳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在他脸上,不冷,但也不暖,就是一种很平常的、夏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行道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晃动,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不动了。他不动,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身体在那个时刻刚好找到了一个不费力的平衡姿态。不用力,不紧张。

那辆自行车早就没影了。那个骑车的男人和那个坐在后座上的人,他们现在已经到家了吧。他们会把自行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开门,换鞋,开灯。他们会说“今天好累”,会说明天吃什么,会说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他们会做这些事,这些普通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明天还会继续做的事。

田上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手攥成拳头的,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子。那道印子旁边还有几道旧的,颜色浅一些,是以前掐的。他慢慢松开手指,掌心摊开了,红印子还在那里,一道一道的,像河道干涸之后留在河床上的裂纹。

他站起来,把背包背上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店员换了一个人,不是以前那个。他记不清以前那个女孩是什么时候不干的,大概是去年,也可能是前年。新来的店员是个男的,短头发,不爱说话,扫码的时候不说话,找零的时候也不说话。田上雨走进去,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农夫山泉,走到柜台。店员扫了码,田上雨付了款,拿起水,走了。没有说话。

他走到小区门口,刷卡进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一步一步地爬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上。六楼,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是黑的。他没有开灯,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外是对面楼的灯光。很多窗户还亮着,有的白的,有的黄的。他看到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窗帘没有拉,能看到里面的客厅。一个女人在拖地,弯着腰,拖把在地板上画着半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手在比划着什么。一家三口。他们的灯是暖黄色的,看起来让人觉得暖和,像是很晚都不想关的那种。

他把那瓶农夫山泉放在桌上,走进卫生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光从对面楼的窗户里透过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片一片浅浅的光斑,方形的,长方形的,不规则的。

他在想那辆自行车。那个骑车的男人和他后座上的人。他们是什么关系?朋友?同学?情侣?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高中晚自习后钱从一骑车走在他旁边,想起他坐在钱从一的后座上那次去海边骑行。那段上坡路,他骑不动了,钱从一说“我载你”。他坐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抓住了座垫的边缘。钱从一说“你抱着我腰啊,摔了我不管”。他把手往前伸了一点,碰到了钱从一的衣服,然后手指蜷住了那一小块布料。

那个触感还在他的记忆里。钱从一的腰是热的,隔着T恤也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天透过布料、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手心里,像一个很小的、但一直在燃烧的火炉。自行车在爬坡,钱从一的呼吸变重了,他的后背一起一伏的,田上雨的手指跟着他的起伏一松一紧。那段路不长,坡顶到了就能看到海。钱从一停下来的时候喘着气说“你该减肥了”,田上雨说“是你太虚了”。钱从一笑起来。他的笑声在风里被吹散了,但田上雨听到了。他听到了。

他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窗外的光还在天花板上,亮着那些窗户里的人还没有睡。他们会几点睡?也许十二点,也许一点。也许有人永远不会关灯。

田上雨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辆自行车消失在巷口的画面。车尾灯的红光晃了一下,没有了。他想起高中晚自习后的每一个夜晚,钱从一骑在前面,他在后面。钱从一会在路口停下来等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你怎么这么慢”,然后笑。那个笑容在路灯下面很亮,比路灯还亮。

他会永远记住那个笑容。

他会永远记住。

田上雨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整个人沉下去了。他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一下,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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