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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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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底就开始热了,六月中旬的时候,气温已经蹿到了三十五度。田上雨住在六楼,顶楼,太阳从早晒到晚,房间像一个蒸笼。空调是房东去年冬天新换的,制冷还行,但噪音大,一开起来就“嗡嗡嗡”地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他不太开空调,不是怕费电,是那个声音让他睡不着。他开着窗睡,风扇对着床吹,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他习惯了。

那三年里,田上雨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的直线。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做早餐,吃早餐,洗碗,换衣服,出门。八点半到公司,打开电脑,处理邮件,写文案,改稿子,开会。十一点半下楼买盒饭,在工位上吃,吃完趴着睡二十分钟。下午继续写文案,改稿子,开会。六点下班,走路回家,路过便利店买一瓶水。到家做饭,吃饭,洗碗,洗澡,洗衣服,晾衣服。十一点关灯,睡觉。

周末他会在家里待两天,不出门。买菜用生鲜软件,买日用品用电商平台,一切都可以送到门口。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他跟那盆绿萝说话——那是他搬进来第二周在花店买的,一盆绿萝,十块钱,放在窗台上。他给它浇水,每周一次,浇透。它的叶子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垂下来,快碰到地板了。他对它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下雨了”,“今天公司发了一箱苹果,我一个人吃不完”。绿萝不会回答他,绿萝也不需要回答他。它只需要活着,活着就够了。

那三年里,他没有交到任何朋友。

同事叫他去聚餐,他说“有事”。同事叫他去唱K,他说“不去了”。同事叫他周末一起爬山,他说“去不了”。几次之后,同事不再叫了。他们看他的眼神从“新来的”变成了“那个不合群的”,再后来就变成了“算了不管他了”。田上雨不介意。他不介意别人怎么看他,不介意别人在背后怎么议论他。他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份收入,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三年里,他没有回过老家。

春节没有回,清明没有回,中秋没有回。母亲打电话来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公司加班”。母亲说“哦”,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吃得好吗”,他说“挺好的”。母亲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嗯”。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父亲从来不主动打电话。有一次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你爸想跟你说两句”,然后电话被接过去了。田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说了一句“注意身体”,然后把电话还给了母亲。田上雨说“知道了”,母亲又说了几句,挂了。

那三年里,他没有跟任何高中同学联系。

林小禾发过一条消息,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回了“还行”。赵小曼发过一条消息,说“好久不见”,他回了“是啊”。周瑶发过一条消息,说“听说你去了南方”,他回了“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框停在那里,像一扇关上了就不会再开的门。没有人再发来消息,他也没有再发出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说“我挺好的”?说“我过得不错”?说“我现在一个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那些话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那三年里,他偶尔会梦见钱从一。

不是每天,是一周一次,有时两周一次。梦的内容差不多——高中的教室,风扇在转,电视里在放新闻。钱从一坐在他后面,拍他的肩膀,递给他半个西瓜,说“好甜”。他想回头,想抓住他的手,想说“你别出去”。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椅子上,嘴巴张不开,声音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看着钱从一的笑脸,看着那半个西瓜,看着电视里模糊的新闻画面。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床单是湿的,枕头也是湿的。他躺着不动,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他不再哭了。哭是前半年的事,后两年半他几乎没有流过眼泪。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某个地方,在胸腔的深处,在喉咙的后面,在眼睛的底下,被堵住了,出不来了。他想过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后来没去。不是不想去,是觉得去了也没用。医生会问他“你怎么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医生会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医生会问他“你想说什么”,他无话可说。

第三年的夏天,六月底的一天晚上,他加了一个班。

也不是什么非加不可的班,就是不想回家。公司里早没人了,空调也关了,只剩下他的工位上方那盏日光灯还亮着。他坐在那里,面对着电脑屏幕,光标在一份文档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把那份文档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一个字都没写。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下楼。写字楼的大门已经锁了一半,他从侧门出去。外面的空气比办公室里还热,闷闷的,没有风,像是有一块湿布蒙在脸上。路灯亮着,白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把路面照得发白。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远处射过来,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然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他走回家的路是一条老路,两边是老居民区,种着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天空。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掉的金子。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了,每一盏路灯的位置他都知道。第一盏在小区门口,第二盏在便利店门口,第三盏在十字路口,第四盏在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面,第五盏在修车铺门口——修车铺早就关门了,卷帘门上的广告字掉了一半,只剩“补胎”两个字还看得清。

他走到第三盏灯下面的时候,听到了自行车链条的声音。

链条声从身后传来。不是那种急促的、用力的声音,是一种缓慢的、悠闲的、像在散步一样的声音。链条转动,齿轮咬合,轮圈滚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让人想回头的声响。

田上雨没有回头。

那个人骑过去了。不是从他身边擦过去,是从他左边超过了他。一辆普通的自行车,不是山地车,不是公路车,就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的、前面有个车筐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骑车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到脸。

他的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坐着,一只手搭在前面那人的腰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小小的帆。他的腿垂在自行车的一侧,穿着一双拖鞋,浅蓝色的,鞋面上有一只被磨掉了一半的卡通图案。两只拖鞋在风里晃来晃去,一晃一晃的,节奏和车轮的转动不一样,时快时慢,像一个不太准确的节拍器。

后座那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前面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楚,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在水面上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那个笑声从十几米外传过来,被夜风削了一下,变薄了,但还是很清楚。

那辆自行车越骑越远了。

田上雨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来的,可能是听到链条声的那一刻,可能是看到后座那个人的那一秒,可能是听到笑声的那一瞬。他就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自行车越来越远。车尾灯是红色的,很小,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辆自行车拐进了前面的一条巷子。车尾灯的光在巷口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链条声还在,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整条路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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