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凉天生使人畏惧。
偏偏浮凉此刻还能笑着说:“又想爬孤的床了?”
“……”沈薄悻悻然说:“爬不上去,大约只能替国主挡挡刺客了。”
浮凉笑意无情,说:“只怕你口舌如流,心里却是舍不得。”
沈薄的确舍不得,但浮凉说他舍不得,沈薄只能说:“真有那一刻,再来言说也不迟。”
浮凉还要说:“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纵使有心,也是无力。”
沈薄讪笑:“自是不比国主英勇无双。”
浮凉笑意更淡,对上沈薄,当真就像一场对无知的嘲笑。
沈薄思来想去是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句话说错了,但既然说到此处,沈薄有了新的借口,想着再试一试也无妨:“既然是为了保护我,为什么不能是江皋?”
“你嫌卫引之不好?”
沈薄想了一下才明白卫引之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谁,但他直觉跟在自己身边的人并非堂堂暗卫统领,就算是,沈薄不想要:“不敢,只是统领……”
浮凉嗤了一声,沈薄就知道浮凉又在耍他了。
浮凉说:“你既然想要江皋,给你便是,总归是给你做个伴儿。”
但江皋的反应亦是微妙,还不在沈薄的预料之中,沈薄不由得问:“我耽误你了?”
“没有没有。”江皋连忙解释,却再一次卡住:“只怕耽误你侍奉国主。”
沈薄:“……”
沈薄和浮凉呆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很多很多。
江皋虽然就此奉命监视沈薄,但沈薄总共就那么些独处的时间,如今更是已进聊国内宫,再想前事,浮凉应该只是有一些重点关照。至于大部分用不着暗卫的时候,江皋还是有别的事情。
沈薄本也不喜欢日日被人暗中看着。
有浮凉一个,日日明面上看着已是不得不受,但浮凉如今没什么功夫看沈薄了。
浮凉走了一个月,纵使重点文书往来无虞,留下的政务琐事已经足够堆积成山。
倒是沈薄,日日被拘在浮凉身边,几乎只做研墨一件事,无聊地紧,有时候也看看浮凉。
浮凉自是察觉到的,但是说不上是没空理他,还是不想理他。
论亲理政务,论事分轻重缓急,浮凉的确超过沈咲很多。
“你时有闲暇便算了,怎的看孤还看出了老母亲情态?”
浮凉骤然开口,反而把沈薄吓了一跳。沈薄见他头都没抬,咂了咂嘴,说:“说我心向国主是真,老母亲却不敢当。”
浮凉虽然嗤笑,但没有多言。
沈薄手下研墨是不停,但心念微动,问:“国主要休息一会儿吗?”
毕竟从晨起用了早饭开始,到现在已经好些时候了。
浮凉轻轻往椅背上一靠,便是同意了。沈薄将砚台摆好,指头就搭上了浮凉的脑袋。
离书案远了,沈薄手上的墨味就显得浓了。
浮凉没在意。
隔了一会儿,浮凉才说:“你这手法,比前些日子稳重了许多。”
沈薄说:“大约是日日研墨,磨了性子。”
“你这样说,心里却不这样想。”浮凉说:“孤令你研墨并非这方面的意思,但你磨了性子,算是好事。”
沈薄这才问:“何以见得?”
浮凉是洞悉人心的高手,把沈薄刚刚所想都说了出来:“你怕孤计较你手上的味道,但紧张归紧张,动作未停,倒也稳当。”
沈薄只得说:“国主不是滥罚之人。”
浮凉御下,本就不在于滥罚。但沈薄这样说,浮凉轻轻一嗤,犹如不屑。
沈薄多有犹豫,浮凉说:“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
沈薄惊讶之余,反问:“政事机密也可以?”
“你心中无政事。”浮凉嗤笑:“你想问的不是这些。”
沈薄本不怕被浮凉说的明明白白,但浮凉说他心中无政事,多少刺痛了他。沈薄还记得浮凉说他不懂为君也不懂为臣的话——
他的确没想过这些,既然浮凉这么说,就都是真的。
“我本就是这样的,懂那么多干嘛?”沈薄亦笑,只是这笑恐怕不大好看,幸而浮凉背后没有长眼睛。
话题大了,他关心的就显得小了,问来就只剩索然:“国主觉得我这性子还有那些不好?”
“无甚不好。”浮凉的话语惯常没什么感情:“好不好,只在于你所处的位置。如今你在孤身边,便是很好很好的。”
像个花瓶,亦或是养的小猫小狗,对闲情懂得多,对不该懂的懂得少。即使偶尔说话大胆不好听,也只会令人觉得生机勃勃的有趣。
浮凉心思深沉,很多话不愿说的太明白,沈薄有时不懂,但这一句,是懂的透透彻彻的。
可沈薄还能如何?
沈薄如今有了愿景,磨了耐性,可仍旧困于浮凉身边。
他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