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多年来强行压抑的对母亲的思念、担忧、不解、以及深藏的委屈和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几乎要冲垮她理智的堤坝。她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在这里，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旁观者口中，听到了母亲最后岁月的片段。

如此真实，又如此残忍。

沈青书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只有两人能听见：“唐晚，冷静。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线索就在手里。你母亲留下的信息，比任何档案都重要。”

他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让唐晚濒临失控的情绪骤然一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眼，眼底虽然还有水光，却已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是的，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母亲用近乎预言的方式留下了线索，她必须解开它。

她看向大婶，语气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大婶，谢谢你，谢谢你把这个布包保存了这么多年。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对我非常重要。”她小心地将那块刻着密码和未完成警告的陶片收好，贴身放稳。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浓。远处山坡上，陶神庙的剪影在稀疏的雪光映衬下，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古老凶兽，散发出不祥的寂静。

陈保国看了看天色，又看看神色凝重的几人，搓着手道：“沈队长，唐……唐同志，这天都黑了，雪还没停，要不……明天一早再去？那庙里晚上实在是……”

“有些东西，只有在夜里才会露出真面目。”沈青书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带路。”

四人重新检查装备，准备出发。

临出门前，唐晚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温暖的窑洞，看了一眼满脸忧虑的大婶。她走到大婶面前，轻轻抱了抱这个给了她母亲最后一点温暖、又守护了母亲遗物二十多年的善良女人。

“谢谢您，一直替我妈妈保存她的东西。”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大婶含泪点头。

推开厚重的木门，凛冽的风雪瞬间卷入。沈青书打头，韩磊和另一个队员紧随，唐晚走在最后。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窑洞窗户透出的、在这荒凉雪夜里显得格外珍贵的昏黄灯光。

然后，她转身，毅然踏入风雪，前方。

山路崎岖，积雪没踝。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条摇晃的光路，只能照亮前方几步。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痛。除了风声和踩雪的咯吱声，只有远处陶神庙方向，隐约传来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悉悉簌簌声——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无数陶片在相互摩擦、碰撞，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僵硬地移动。

走在唐晚前面的沈青书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行。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融在风声里。

唐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找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外婆总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再大一点，我开始翻她的笔记，查她参与过的项目，问每一个可能认识她的人……后来我学考古，进研究所，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希望能离她当年的世界近一点，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她顿了顿，迎着风雪，声音却异常清晰：“我一直以为，她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因为某种宏大而不可抗拒的原因……牺牲了。我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山村，以这样一种……近乎被遗忘的方式。”

沈青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此刻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倾听的出口。

“刚才大婶说，母亲留下布包时说‘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唐晚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迅速稳住，“她是在等我吗？还是……她预见到了什么？那块陶片上的话没写完，‘钥匙在——’后面是什么？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却没来得及说出来？”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沈青书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母亲是个极其优秀和坚韧的人，她留下的线索，绝不会是死路。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踩在她当年走过的路上。”

唐晚侧过头，在手电光的余晕里看了他一眼。风雪中，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却沉着坚定。这一路走来，从骊山到秦岭，再到此刻，他似乎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给予最可靠的后盾。

“谢谢你，沈青书。”她轻声说。

沈青书摇了摇头，没有看她，目光依旧锁着前方黑暗中庙宇的轮廓：“一方面这是我的职责。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唐晚。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唐晚心中那根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在这个风雪交加、前路未卜的山路上，因为身边这个男人的一句话，奇异地松弛了一瞬。一种混杂着疲惫、释然、以及微小却真实暖意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她不再说话，两人并肩，沉默而坚定地向着那片被诡异声响笼罩的黑暗，一步步走去。

风雪更急了。

远处山坡上，陶神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而庙里，陶片摩擦的声音，似乎正顺着风传来。

悉悉簌簌。

悉悉簌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