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中,春日的阳光高高悬在头顶,却照不透岐山脚下那条幽深夹长的官道。
自江南回京的顾家车队正缓缓行经此处。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少年面如冠玉,一身玄青色劲装,正是顾家二房长子顾承泽。他一手执缰,一手紧紧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不住地向两侧高耸入云的山林扫去。
居中一辆青帷马车里,顾老夫人闭目端坐。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慈眉善目间却残存着未消磨尽的英气——那是当年随老侯爷上阵杀敌留下的印记。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嘴唇微动,念的是往生咒。
老夫人车后,并排两辆小车。前一辆里坐着顾家两个掌上明珠:大房幼女顾子衿,二房长女顾子佩。二人同年出生,只差三个月,平日里为争一声“姐姐”能大打出手,好起来却又像穿了同一条裤子。顾子衿生得温婉柔媚,此刻正捧着一卷医术书,眉目安宁。顾子佩则英气逼人,坐不住似的时不时掀帘往外瞧。
队伍殿后的是二十余名顾家护卫,人人精神抖擞,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在腰间的利刀之上。
“吁——”
顾承泽忽然勒马,右手抬起,示意队伍停下。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遮天蔽日的陡峭山壁,沉声道:“大家注意,前面就是岐山最险的一段,常有土匪出没。千万不可放松警惕!”
话音刚落,身后马车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拔剑声。
顾子佩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两眼放光:“土匪?好啊!祖母常说咱顾家的剑法原是在战场上杀敌用的,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处派上用场!”
她身旁的顾子衿赶紧伸手按住她握剑的手腕,低声嗔道:“女孩子家,莫要如此鲁莽。有护卫们在呢。”
顾子佩嘴角一翘,扬起下巴,眉飞色舞:“正是英雄有用武之地!今日我顾女侠岂能后退?”
顾子衿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婉一笑,重新捧起书卷,倚在车窗边读了起来。一个以武传家的勋贵之府的女儿,竟生生养出了一身书香门第的气质。
车队继续前行。
夹岸高山,悬崖峭壁上的巨木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碎片洒落地面,反而衬得四周阴森森的。蛱蝶在草丛间翻飞,偶尔有鸟雀空鸣,声音在峡谷间回荡得格外悠长。
顾承泽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已经嗅到了风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太静了。连鸟鸣都忽然停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身后护卫们见状,也纷纷拔刀,将马车护在中央。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警惕性很高的顾承泽和顾家护卫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就在队伍进入一道狭窄弯道的瞬间,数十匹绊马索同时从路两侧的草丛中绷紧弹起——
“有埋伏——”
顾承泽大吼一声,胯下骏马前蹄被绊,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但他反应极快,脚尖在马镫上一蹬,借力腾空翻起,落地时已稳住身形,长剑横在身前。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侧山林里弓弦齐鸣。
箭雨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护卫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但这些人皆是顾家精挑细选的好手,倒地后立即翻滚起身,拔出腰刀奋力拨打飞来的箭矢。刀刃与箭杆碰撞的声音密集如冰雹砸瓦,被磕断的箭矢四处斜飞。
顾子佩早已纵身跃出马车,手中的剑舞成一片银光,将射向车队的箭矢尽数挡下。顾子衿则俯身蹲在马车角落里,死死抱住书卷,面色虽白,却一声未吭。
而顾老夫人——仍旧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里,手捻佛珠,闭目如常,仿佛外面的箭雨不过是夏日的一场急雨。
第一轮箭雨过后,已有三名护卫倒下,另有六七人挂了彩。地上插满了断箭,像一片枯败的树枝。
山林深处,一声凄厉的呼哨响起。
“杀——”
无数土匪从两侧密林中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少说有百余人。他们手持刀斧,面目狰狞,眼中满是贪婪的光。
短兵相接。
这是一场惨烈的近身搏杀。顾家护卫虽然个个精锐,但土匪人数太多了,三五个围住一个,刀光闪烁间血肉横飞。
顾承泽被土匪头子一刀劈在左肩上,鲜血顿时洇透了半边衣襟。他咬牙不退,右手剑刺穿了对方的肩窝,却被那人一脚踹翻在地。
眼看护卫们渐渐力不从心,包围圈越缩越小——
马车里,顾老夫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一柄尘封多年的老刀重新出鞘。她将佛珠往座位上一搁,探手抽出车厢暗格中的长剑,掀帘而出,翻身落在车辕之上。
白发在风中散了几缕,老夫人提剑杀入匪群。
剑法老辣,招招取喉刺心,转眼间便放倒了四五人。可她毕竟年事已高,土匪又如潮水般源源不断,顾承泽和顾子佩护在她身侧,三人背靠背,虽勇猛却渐渐力竭。
就在此时——
“嗖嗖嗖嗖——”
一阵密集而精准的弩箭破空声从高处响起。
那不是普通的弓弩,是连发十二矢的劲弩。每一箭都精准地钉进土匪的咽喉或眼眶,无一虚发。
十二声弦响,十二个土匪应声倒地。
顾承泽惊愕地抬头,只见一个绯色男装的身影从右侧高处的乱石后腾空而起,手中一杆银枪如龙出海,直直落入匪群最密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