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量高挑,手长腿长,一头墨发束在头顶,玄色劲装裹着修长矫健的身形。脸上没有蒙面,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的容颜。
左眼角下一颗黑痣,如碎星。
可以以一敌十的宋含章长枪一抖,枪尖嗡嗡作响,赵家枪法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如银蛇狂舞,枪枪不离土匪的要害。那枪法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刺、挑、扫、拨、扎,每一招都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一个土匪举刀扑来,她枪杆一抖,将刀震飞,枪尖顺势点入那人咽喉,拔出时血线如丝。身后两人同时袭来,她不转身,枪尾向后一甩,铁鐏正中一人面门,同时侧身一让,枪尖从左腋下穿出,刺入另一人胸口。
干净,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
有了她的加入,战局瞬间逆转。土匪们被杀得胆寒,不知是谁先转身逃跑,顷刻间作鸟兽散。死伤过半的匪群狼狈地遁入山林深处,只留下一地尸首与血迹。
激战结束了。
顾承泽拄着剑,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顾子佩搀扶着老夫人,三人并肩走向那个正在收枪的玄衣少年。
顾老夫人拱手,声音沙哑却郑重:“多谢侠士出手相救。今日若非阁下,老身一家老小怕是要葬身于此了。这等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
顾承泽与顾子佩也同时拱手致谢。
宋含章转过身来。
她看着面前三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礼数周全的人,嘴角一扬,拱手还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笑意张扬而坦荡,没有丝毫忸怩之态。
日光恰好落在那张脸上。
顾老夫人、顾承泽和顾子佩同时怔住了。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峨眉不需黛,朱唇不染丹,五官每一处单看已是绝色,组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超越性别的英气与清艳。说她是女子,那份飒沓如风的俊朗不像;说他是男子,那眉眼间天然的柔媚又说不通。脖颈处衣领微敞,隐约可见一道极不明显的凸起——怎么看,都像个少年郎。
顾家的人自诩见过天下美人。顾府大房长子顾承宇,京城公认的仙姿玉色,曾经是多少贵女梦中都求不来的风流人物。可眼前这个人……
竟然比顾承宇还要出挑三分。
尤其是眼角那一颗痣。
顾承泽瞳孔猛地一缩——那颗痣的位置、形状、大小,竟与大哥顾承宇右眼角的黑痣一模一样。只不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如镜中倒影。
顾子佩也察觉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马车上传来一声轻盈的落地声。
顾子衿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她没有参与打斗,却第一时间去照料那些受伤的护卫。她蹲在地上,用自己的帕子为一名护卫按住伤口,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宋含章拱手告别的侧脸。
那一瞬间,她手中的帕子掉了。
顾子衿怔怔地望着那张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耳根不受控制地泛上一片绯红。
同样脸颊发烫的还有顾子佩。她方才杀敌时勇猛如虎,此刻却连目光都不敢与宋含章相接,只低头假装整理剑穗,一颗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砰砰跳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宋含章却浑然不觉。她蹲下身,与顾子衿一起为几名重伤的护卫包扎妥当,手法干净利落——那不是深闺女子能有的熟练,分明是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才会的本事。
伤者无大碍后,宋含章提着长枪,将弓弩重新挂回腰间,抬脚便走。
顾老夫人连忙唤住她:“请问侠士尊姓大名?老身回京后也好设宴相谢,聊表心意。”
宋含章脚步微顿,回头一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明亮得晃眼,左眼角下的星子仿佛也跟着一闪。
“在下不过是一个江湖客,萍水相逢,何必留名。”她将长枪往肩上一搁,语气疏朗洒脱,“后会有期。”
顾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强留,拱手道:“后会有期。”
顾承泽、顾子佩、顾子衿三人也同时拱手,齐声道:“多谢侠士相救!后会有期!”
宋含章转身,玄色衣袂在山风中翻飞。她走得不快,步子却大而稳,长枪在肩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那背影写满了四个字:来去如风。她走到那匹枣红马面前,灵活矫健地飞上了马背。
顾子佩望着那道扬鞭疾驰、渐行渐远的身影,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收住了脚。
顾子衿把掉落的帕子重新攥进掌心,帕子上沾了一点血,不知是护卫的,还是她自己的指尖被什么划破了。
她没有觉得疼。
而顾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那道刀伤,又抬头望了望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玄色人影,沉吟半晌,低声说了句:“回京后,得告诉大哥一件事。”
“何事?”顾子佩茫然。
顾承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摸了摸自己右眼的下方——那个与宋含章一模一样的位置。
他没有痣。
大哥顾承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