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冷冷地泻在清风居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每一株无声的花木上。
清风居里没有点灯。不是忘了,是不想点。自从顾承宇住进这里,这座院子便习惯了黑暗。黑暗看不见他的腿,黑暗看不见他的狼狈,黑暗让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包括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冰凉的心。
院中那三棵海棠树,枝叶繁茂得近乎放肆,却已经四年未曾开过一朵花。绿意葱茏,反而衬得这个院子更加死寂——满目生机,却无半点活气。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冷月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变得白皙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眉睫很长,月光穿过时会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历历可数,像工笔画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生得很奇怪。
武将世家的血脉,给了他一副并不单薄的身板——肩宽腰挺,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那具身体曾是何等矫健有力。可他的脸,却长着一张书生般的面孔:温润、俊朗、清隽,骨相极好,皮相更佳。最惹眼的是右眼角下的那一颗黑痣,不大不小,恰恰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一颗星子坠入了凡尘,嵌在他眼角,让他那张本就仙姿玉色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
男人长成他这样,真是绝了。
他不是那种让人心生亲近的俊美。他的美带着距离感,像高山上的雪,你远远看着觉得好美,走近了才发现冷得刺骨。那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清冷、贵气、精致,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高攀不起。
五年前,他是京城里排在第一的美男子,是多少闺中少女春闺梦里的人。他一袭银甲骑白马,手持长枪过街市,引得满城女子掷花如雨。他有傲视天下的资本——顾家长房嫡长子,十三岁便随父出征,十八岁便立下赫赫战功。
五年过去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五年。
五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役,他身负重伤,和阎王爷在鬼门关前搏斗了整整半个月。最后他赢了——命捡回来了。可死神没有空手而归,它带走了他的腿,留下了一把轮椅,和一颗渐渐冷下去的心。
这个院子里,常年飘着一股药味。苦涩、浓烈,像一双无形的手,日日夜夜掐着他的喉咙。他曾经是多么高傲的人——仗剑天涯,马踏山河,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可如今,他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搀扶,连走两步路都要依靠拐杖,连去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坐一坐,都要招财推着他去。
五年了。
他没有踏出过这个院子一步。
这个院子里除了他,只有一个贴身伺候的贴身随从——招财。招财跟了他十年,从战场上就跟在身边,见过他最耀眼的样子,也见过他最不堪的样子。他摔茶盏的时候,招财默默收拾碎片;他想死的时候,招财整夜不敢合眼,守在门口。
招财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三棵海棠树。
五年了,他年年盼它们开,它们年年不肯开。招财给你流着泪,在想,也该到开花的时候了吧。
他又看看海棠树下那个形单影只的背影、孤零零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招财的心像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多希望天上能出现一束光,照进主子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哪怕只照进来一瞬也好。
“大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划破了清风居的死寂。
顾子衿和顾子佩像两只兔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裙裾带风,把满院的冷清撞得七零八落。
顾子佩跑到顾承宇身边,先是抬头看了看那些没有点亮的灯笼,然后蹲下来,自然而然地拉住大哥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刚从外面的春夜里跑进来,掌心还带着微温。
“大哥怎么又不点灯呀?”顾子佩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顾承宇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头顶那片月光上,声音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
“太亮了。刺眼睛。”
短短六个字,每一个字都浸着凉意。
顾子衿也蹲了下来,在大哥的另一侧。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大哥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比顾子佩的凉一些,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疼。
泪光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既然太刺眼睛,那就不点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大哥,我们在江南的时候,祖母特意去拜了菩萨。菩萨说了——您这院里的三棵海棠树,今年便会鲜花簇簇。”
顾承宇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那甚至不是一个冷笑。那只是一个——嘴角被某种情绪牵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的本能反应。
“如果菩萨能保佑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井,“这个世间,便不会有那么多的悲苦了。”
顾子佩咬了咬嘴唇,握紧了他的手。
“大哥,”她的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褪去了方才的嬉闹,“一个人,只要心里不残缺,人就不残缺。心里一旦残缺了,那他整个人、整个灵魂,就都残缺了。”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大哥,你看在祖母那么大年纪还为你远去寻医问药的份上——就踏出这个院子,看看外面的风景,好吗?”
顾承宇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动,像是在那双温暖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但也只是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将手从两个妹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是一种温柔的拒绝。
顾子衿知道,再多说也没有用了。
她站起身,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子。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忽然想起了岐山脚下那个从天而降的玄衣少年。那个人左眼角下也有一颗黑痣——和大哥右眼角下那颗,一模一样。
星子一样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