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在眼角,揉进心里。
她的耳朵悄悄红了起来。十七岁的春心,是什么时候开始懵懂的?是在那个人蹲下身替护卫包扎伤口的时候?还是在她转身离去、长枪横肩、一笑如风的时候?
她说不上来。
顾子佩也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又蹲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看着大哥。
“大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我们经过岐山的时候,遇见了土匪。我们快撑不住的时候,突然神兵天降,帮我们打跑了那些坏蛋。”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你知道吗——那个少年郎的左眼角,也有一颗黑痣。和你右眼角的黑痣一模一样,位置、形状、大小,分毫不差。”
顾承宇“哦”了一声。
那声“哦”轻飘飘的,像是根本没听进去,又像是听进去了却懒得做出任何反应。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他说,声音淡得像这满院的月光,“我不喜欢热闹,要睡了。”
顾子衿和顾子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她们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院门。走到门口时,顾子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大哥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仰着头,望着天,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成的像。
这座有日光照耀的院子,她们踏进来时,却只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她们走后,清风居重新归于沉寂。
顾承宇依旧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光。
曾经,他的眼睛比这星光还亮。十七岁时提枪上马,目光如炬,何曾怕过什么?如今那双眼睛还在,里面的光却像蒙了尘的碧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灰扑扑的凄凉。
他抬起手,慢慢摸到自己右眼角下那颗痣。
一个从左眼角看,一个从右眼角看。
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淹没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招财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主子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悄悄地把一床薄外衫搭在了轮椅扶手上,万一主子觉得冷了,伸手就能够到。
同样的月光,也落在宋府。
与家人寒暄至夜深,宋含章终于得空回了自己的闺房。
这间屋子她六年没有住过了,他伸手把房间里的物品摸了一个遍。陈设一如当初——床帐是她喜欢的月白色,书案上还搁着她没带走的那方澄泥砚,窗台上那盆文竹竟然还活着,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替她浇水。
她屏退了俏丫鬟春夏,自己摸索着沐浴更衣。
热水洗去了一身的尘土与疲惫,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睡袍,墨发散落下来,垂在腰间,衬着那副雌雄莫辨的容颜,竟有了一种刀锋入了鞘似的、柔和的惊艳。
她凭着记忆和敏感的方位感,一步一步走向窗前。
手先触到了窗棂——她的手指紧紧扣住那方小小的木格。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撑物,已经是她这几年来下意识和本能的动作。她不需要光,光对她来说并不比黑暗更友好。
她就那样靠着窗棂,仰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得到——那种凉丝丝的、像薄纱拂过面颊的触感。她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能看见窗外大概的轮廓,却看不见月亮的形状,也看不见星星。
她眨了眨眼,目光涣散而又专注。
涣散是天生的缺陷,专注是因为她在用力地“看”。
看得见什么,便看什么。看不见的,便不去想了。
母亲哭成那样,她反而笑了。不是不苦,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苦。
她抬起手,慢慢摸到自己左眼角下那颗痣。在九鼎门石,师姐师兄都说她这痣真的很漂亮,与天上明亮的星子一般。
“一颗痣而已。”她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能有什么稀奇。”
她不知道的是,今夜同一片月光下,有另一个人,也伸手摸了自己眼角下那颗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
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像一面镜子,隔着一座京城,遥遥相对。
月光落下来,落满顾府清风居的瓦檐,也落满宋府闺房的窗棂。落在轮椅上那个仰望星空的人身上,也落在窗前那个看不见星光的人肩上。
满地的银霜,笼罩着两位人间绝色。
一个心如死灰,一个眼如蒙尘。
可他们都还仰着头,望着同一轮月亮。
月亮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冷冷地、温柔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