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歇。

你方唱罢我登场，我方唱罢你登场。今日的胜者，明日或许便是阶下之囚；今日的输家，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在这盘棋局里，没有永远的赢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

可当落败的那一刻来临，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改革派领袖、左丞相岳安，在与顽固派右丞相方雍长达数年的朝堂博弈中，终究还是败了。败得彻底，败得猝不及防。岳安被抄家下狱的消息传来时，整座京城都震了三震。

而作为岳安得意门生的翰林院学士宋四维，自然也未能幸免。

顽固派有备而来，彻查、审问、定罪，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在棋盘上早已布好了局，只等收网的那一刻。宋四维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罪状便已落定。

判决下来那日，宋府的门楣上还挂着昨日的灯笼，朱红的光映着“宋府”两个大字，像一个无声的讽刺。

岳家、宋家，男子皆发配西凉——那黄沙漫天、寸草不生的苦寒之境。两府女眷，尽数充为官奴。与岳安有关的其他官员，或贬或黜，被清扫出京城，如秋风扫落叶。

一夜之间，京城里两个高门贵府轰然倒下，从云端跌入泥沼，摔得粉身碎骨。

有人唏嘘，感叹世事变幻无常。

有人避之不及，仿佛宋家满门都染上了瘟疫。

有人落井下石，趁机踩上一脚，好向新贵们表一表忠心。

更有甚者——那些所谓的“亲人”，那些曾与宋家称兄道弟、沾亲带故的人家，此刻也纷纷划清界限，恨不得把“宋”字从自家的族谱上剜去。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宋夫人在一夜之间，尝了个透彻。

国公府上，沈大夫人的心思比谁都转得快。

宋家倒了，这桩婚事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她等这一天，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前是不敢退，如今是宋家获罪，退婚名正言顺，谁还能说她半个不字？

沈大夫人匆匆赶到沈老夫人跟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意思：退婚，必须退婚，趁早退婚。

沈老夫人沉默了许久。

她不是不心疼宋含章——那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虽说胖了些、野了些，可心地纯善，待人是真心的好。可如今宋家败了，若还要死守着这门婚约，于沈家百害而无一利。

沈老夫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退了吧。”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宋家的事，咱们也帮不上忙。这桩婚事……就当是我老婆子背信弃义了。”

沈大夫人大喜过望，几乎是飞奔着去准备退婚文书。

两份婚书，一份沈家留底，一份宋家收执。沈大夫人和沈十安的名字已经落在上面，只差宋家人的签字画押。

沈十安跟在母亲身后，心情复杂得很。他怕宋含章，怕了十几年，可如今真要退婚了，心里又莫名其妙地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也说不准自己在怅然什么——也许是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娶这个人，突然不用娶了，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种怅然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被“终于不用被宋含章欺负一辈子”的庆幸取代了。

沈家母子带着婚书，来到了宋府。

宋府已经不复往日光景。门楣上的灯笼虽还挂着，门前的石狮子虽还守着，可整座府邸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气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枝干还在，却已没了生机。

沈大夫人踏进宋府大门时，心里是有些得意的。她刻意挺直了腰背，目光扫过那些已经空荡荡的院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宋府的前厅里，宋夫人已经在等着了。

她不再是往日那个满头珠翠、锦衣华服的贵妇人。一身粗布麻衣，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妆饰。可她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不肯弯腰的青松。

沈大夫人进了厅，扯出一个笑来，假意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亮出了退婚书。

“宋夫人，”沈大夫人将婚书搁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宋家如今的情形，你也知道。这门婚事，实在是……我们沈家也是不得已。还望宋夫人体谅。”

体谅。

宋夫人看着那两份婚书，看着上面沈家人已经落好的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失望。

是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人走茶凉。她见过凉茶，没见过凉得这么快的茶。

她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哀求，没有指责，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只是将婚书推到一旁，让人去请宋含章来。

沈十安站在母亲身后，目光四处游移，不敢看宋夫人的眼睛。

宋引章抱着小侄子宋朗，大嫂白梅抱着宋蕴，站在厅堂一侧，静静地望着这一切。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宋家的女人，还不至于在沈家人面前掉眼泪。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沈十安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不重不轻，不急不缓，从容得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

然后，他抬起头。

然后，他再也移不开眼了。

宋含章今日穿了一身女儿家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