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她回来了。
翻天覆地。
那个体重如山、走路都喘的混世魔王,如今高挑修长,身姿如松,手长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杆出鞘的枪。
那匹横冲直撞的野马,被师父套上了缰绳,驯成了千里马。
剑术、枪法、弓弩、机关——九鼎门门主倾囊相授。她学得比任何人都刻苦,因为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京城里这些瑟瑟发抖的人还不知道,他们记忆中的那个胖魔王已经死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连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倾国倾城的——宋含章。
顾子衿吃过早饭,净了手,换了一身鹅黄色的春衫,对镜理了理发髻,然后走出房门。
顾大夫人正坐在厅里喝茶,见女儿这身打扮,微微一怔:“子衿,你要出门?”
“嗯。”顾子衿点了点头,“母亲,我想去看看宋含章。”
顾大夫人放下茶盏,看了女儿一眼。
她知道女儿和宋含章之间的那段往事。
京城里那么多公子小姐嘲笑宋含章胖,顾子衿从未加入过。不是因为她胆小,是因为她觉得那样不好。宋含章胖是胖了些,可她讲义气、护弱小、从不欺负弱小。有一次,几个男孩围着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起哄,是宋含章冲过去把他们赶跑的。
顾子衿一直记得那个画面——胖乎乎的女孩张开双臂挡在卖花姑娘面前,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堵墙。
后来有一天,宋含章和顾子衿学着骑马去城外踏青。回来的路上马突然受惊,顾子衿从马背上摔下来,眼看就要被马蹄踩中。是宋含章扑过来,用后背替她挡住了那一蹄。
烈马的后蹄踢在宋含章背上,她当场吐了血,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顾大夫人记得自己去宋府探望时,宋含章趴在床上,后背缠满了绷带,脸埋在枕头里,却还咧着嘴冲顾子衿笑:“没事没事,我皮厚,不怕踢。”
从那以后,顾大夫人对宋含章的态度就变了。她不再像其他贵妇人那样嫌弃宋含章的粗鲁,反而觉得这孩子赤诚得让人心疼。
“去吧。”顾大夫人笑了笑,“替我问声好。”
顾子衿点头,带着贴身丫鬟翠儿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穿过京城的长街,停在了宋府门前。
门房通报之后,一位管事娘子领着她们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了宋含章的院子。
院门是敞开的。
顾子衿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风声——不,不是风声,是枪风。
她停下脚步。
院中,一个玄色身影正在舞枪。
那杆银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枪尖划破空气时发出清亮的嗡鸣,像一条银龙在空中翻腾。持枪的人身法极快,进、退、闪、转,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人与枪几乎合二为一——
不,不是“几乎”。是完全合二为一。
枪就是她,她就是枪。
顾子衿看得有些呆了。她虽不习武,却也见过家中护卫练武,能有人将一杆长枪使得如此如此漂亮的人,也只有大哥了。不过,自从大哥受伤之后,那些刀枪剑戟就被束之高阁了。
不是花架子的漂亮,是有杀气却不咄咄逼人、有力量却举重若轻的那种漂亮,像一首写在风中的诗。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个身影本身。
高挑。修长。手长腿长。腰身收束在玄色劲装里,利落得像一柄入鞘的剑。
这个身影……
好熟悉。
顾子衿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那种跳。
她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此时,舞枪的人收了一个势,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朝下,杵在地上。那人转过身来。
日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顾子衿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
那是一张她见过的脸。
峨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雌雄莫辨的英气与艳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泼墨山水上忽然添了一笔浓烈的朱砂。
左眼角下,一颗黑痣,如星子坠落在眼角。
岐山脚下。
玄衣。长枪。弓弩。十二矢连发,矢矢中的。
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不,不是少年——那个从天而降的人,竟然是宋含章。
顾子衿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岐山脚下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想起了自己回到京城后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了昨夜月光下耳朵泛红的自己。
十七年来头一回,她的心被一个人牵动了。
那个人是个少年郎。
那个少年郎不是少年郎。
那个少年郎是宋含章。
顾子衿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浮起一个自嘲的笑。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
原来让自己心湖泛起涟漪的,竟然是她。
“子衿?”
宋含章已经收了枪,将长枪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放了,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看谁都像含着一汪春水,仿佛有钩子——能把人的魂钩进去的那种钩子。
“我刚还在想,要不要去找你玩呢。”宋含章咧嘴笑了,那笑容张扬又坦荡,像江南三月的暖风,“你就来了。”
顾子衿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麻按了下去,脸上恢复了温婉的笑。可她的脑子没有按下去,它在飞速地转。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脱口而出:“你在岐山脚下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我们了?”
宋含章把枪从槐树上提起来,在手里转了个枪花,枪尖在空中画出一道银弧。她扬起下巴,笑得理所当然:“那当然。”
她顿了顿,把枪往地上一杵,声音洪亮得像在说书:“可你们没有认出我——所以我要惩罚惩罚你们。”
惩罚。
顾子衿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你惩罚得很成功。你把我的心搅乱了,这就是最大的惩罚。
但她当然不会说。
她只是盯着宋含章左眼角那颗痣,轻声问:“你小时候,眼角并没有这颗痣的。”
这个问题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了并不平静的涟漪。
宋含章的笑容微微一滞。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更大声,更爽朗,更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