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清风居，依旧清冷如故。

院子里的三棵海棠树，绿叶繁茂得有些不知好歹——明明五年不曾开过一朵花，却偏偏长得这样葱茏，仿佛在刻意嘲弄树下那个久坐不起的人。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一片片翠绿的叶子上。他的面庞依旧冷着，心也依旧冷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深冬里的石头，任凭春风吹了又吹，也暖不过来半分。

他的眼睛里全是悲凉——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悲凉，不是哭天抢地的那种，是安安静静的、日复一日的、像潮水一样慢慢涨起来、慢慢淹过心口的那种。

招财端着刚熬好的汤药，从廊下走过来。药汁在碗里微微晃动，苦涩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弥漫开来，和这院子里常年不散的中药味混在一起，成了清风居独有的气息。

“公子，”招财将药碗递到顾承宇手边，“这药温度刚好合适，赶紧喝了吧。”

顾承宇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只碗。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抬手，接碗，送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台被反复调试过的机械。他甚至没有皱眉，没有停顿，连嘴角残留的药汁都没有伸手去擦。

喝药这件事，他已经做了五年。

再苦的药，喝了五年，也尝不出苦味了。

他将空碗递还给招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三棵海棠树。

招财接过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在顾承宇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端着空碗，悄悄退回了廊下。

同一时刻，京城的两座府邸里，正发生着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皇帝的两道圣旨，几乎是同时抵达了岳府和宋府。

岳府门前，宣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了圣旨上每一个字。岳家女眷跪了一地，听到“女眷不充官奴、改为庶民”那几句时，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她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岳老夫人跪在最前面，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她的嘴唇哆嗦着，“这怎么可能？”

宣旨的太监将圣旨双手递上，尖着嗓子道：“老夫人，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顾家老夫人用了先帝御赐的那块免死金牌，保下了你们岳家和宋家的女眷。往后啊，你们就不用去做那地位卑贱的官奴了，可以好好儿地待在京城里了。”

顾家。

顾老夫人。

免死金牌。

这几个词像几记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岳老夫人的心上。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浑浊的眼睛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岳家和顾家，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争斗，谁不知道？岳家得势时，没少给顾家使绊子。如今岳家倒了，顾家不但不落井下石，反而拿出最珍贵的免死金牌来救岳家的女眷——

这是何等的胸襟？

这是何等的恩义？

岳老夫人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面朝顾府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

“岳氏满门女眷，”她的声音沙哑而郑重，“叩谢顾老夫人大恩大德。”

身后的岳家女眷齐齐跪下，额头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那三个头磕得实实在在，青石地面上闷闷地响，像三声沉重的鼓点。

宋府里，同样是泪雨滂沱。

宋夫人跪在院中，听完圣旨的内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半天没有反应。直到宣旨的太监也说了那句“顾家老夫人用了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她才像一个突然被唤醒的人，猛地捂住嘴，失声痛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是从深渊边缘被拽回来的哭。

她身后，宋含章跪着，白梅跪着，宋引章跪着。几个女人的眼睛里都噙满了泪，有人无声地落泪，有人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有人已经哭得浑身发抖。

宣旨的太监走了。

送走了太监，宋夫人擦干眼泪，带着女儿们、儿媳们，面朝顾府的方向，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宋氏满门女眷，”宋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叩谢顾老夫人大恩大德。”

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含章磕下去的时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想起岐山脚下那场厮杀，想起自己救了顾家的车队，想起那个温婉的顾子衿、那个活泼的顾子佩、那个受了伤还咬牙撑着的顾承泽。

她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