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人替她们撑住了这片塌下来的天。
那个人是顾老夫人。
是那个满头白发、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老妇人。
家里的男丁都被流放了,那一日送别时的泪水和铁链声还刻在每个人的心上。可日子不会因为谁的悲伤而停下脚步,太阳照常升起,也照常落下。
宋家的女人们知道,悲伤归悲伤,日子还要过。为奴已是幸事——至少她们没有被拆散,没有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她们还在一起,还活着,还有手有脚,还有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这一日,宋夫人将全家女眷召集到前厅。
前厅已经不复往日的光景。那些紫檀木的家具、官窑的瓷器、名家字画,全都被查抄一空,如今只剩下几张粗糙的桌椅,四壁空空荡荡,说话时甚至能听见回音。
宋夫人坐在主位上,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起,素面朝天。可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沉静从容,像一棵被风吹弯又挺直的老树。
“如今咱们的家产都被查抄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想要活下去,还得想出一条生计来。”
白梅站起身,走到婆婆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白梅是大嫂,宋行简的妻子,出身不算高,嫁进宋家这些年一直温婉贤淑。此刻她穿着和婆婆一样的粗布衣裳,手上还带着昨日帮忙搬运杂物时磨出的红痕,可她的神情沉稳而笃定,像是已经想了很多天。
“母亲,”白梅抬起头,目光清亮,“儿媳擅长制作胭脂。”
宋夫人微微一怔。
白梅继续说:“从前在闺中时,儿媳便跟着家里一个老嬷嬷学过这门手艺。后来嫁进宋家,闲来无事也常做来自己用,您还记得吗?有一年端午,儿媳给您送过一盒桃花胭脂,您说颜色好,问了我是哪家铺子买的。”
宋夫人想起来了。那盒胭脂色泽清透,上脸后像是从肌肤里透出来的红润,她还夸了好几次。当时白梅只是笑笑,说是随便买的,她也没多问。
“那是儿媳自己做的。”白梅说,“用料、配方、工序,儿媳都烂熟于心。如今我们手头虽紧,但置办一套最简单的工具和原料,花不了太多钱。我们就在街角寻一间小铺,经营胭脂为生——不失为一条生存之计。”
宋夫人听完,眼眶微微泛红。她站起身来,走到白梅面前,拉起儿媳妇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好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擅长制胭脂,我擅长制香。我们在娘家的闺中时,制香的手艺便学得精深,后来嫁进宋家虽搁置了多年,却一样没忘。”
她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厅堂,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到了不久的将来。
“我们就把熏香和胭脂一起经营。熏香是雅物,胭脂是美物,两样东西不冲突,反倒可以互相帮衬。”宋夫人的声音渐渐有了底气,“我相信,只要咱们同心协力,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闪闪,却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好看。
宋含章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斜靠着墙壁,双手抱胸,听完母亲和嫂子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大步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她的声音清朗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女儿便去城外打猎。”
宋夫人看向她。
“城外有山,山里有野兽。女儿可以猎些野兔、野鹿、野猪回来,肉可以吃,毛皮可以拿去卖。”宋含章说着,下意识地握了握拳,那双手握过枪、握过弓、握过缰绳,如今将要握着弓箭去山林里讨生活,她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女儿有功夫在身,打猎不是难事。旁的忙女儿帮不上,但让家里有肉吃、有皮毛换钱,女儿还是做得到的。”
宋夫人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泪花。
她看着自己的大女儿——这个曾经让她操碎了心的混世魔王,这个在江南磨砺了五年、归来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姑娘,此刻站在她面前,目光坦荡,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怨天尤人的样子。
她伸手拉住宋含章的手,那只手比她想象中的更粗糙,虎口的茧子又厚又硬,是长年握枪留下的。宋夫人的拇指在那茧子上轻轻摩挲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滑落了一滴。
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可以。”她说,“但你要答应母亲,注意安全。”
宋含章咧嘴笑了,笑容张扬而明亮,像一束突然照进灰暗屋子的阳光:“母亲放心,几只野兔子还能把女儿怎么着了?”
宋引章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她最小,才十五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从前在宋家,她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儿,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如今宋家遭了难,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天尤人。
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她走到母亲面前,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我便为你们洗衣做饭,照顾朗儿和蕴儿。”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嫂要制胭脂,母亲要制香,大姐要去打猎。家里的事,总要有人做。洗衣、做饭、打扫、照看两个孩子——这些事,女儿做得来。”
胖嘟嘟的春夏说,以后我少吃一些,什么都做。
宋夫人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看着春夏,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张开双臂,将白梅、宋含章、宋引章和春夏四个人一起揽进怀里。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太完整,可那份滚烫的情感,四个孩子都感受到了。
宋含章被母亲搂着,下巴搁在母亲的肩窝上,鼻头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地回抱了母亲一下,然后在母亲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得见:
“阿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夫人闭着眼睛,用力地点头。
会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窗外,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可前厅里那几个相拥的身影,却像一团火,在这灰暗的日子里无声地燃烧着。
宋家的女人们都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
摆摊做生意,抛头露面,对于从前那些养在深闺的贵妇人来说,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可如今没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她们还有手。
还有心。
还有一口气。
这就够了。
站在门外的肖朗,是宋四维暗中留下来保护宋家女人的人。如今,他得肩挑起保护宋家女子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