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里,上下忙成了一片。
顾老夫人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主意定了便不拖沓。她亲自打点了提亲所用的一应物品——锦缎、茶叶、点心、礼饼,样样精挑细选,装了三辆马车。随行的仆从婆子足有二十来人,浩浩荡荡地排在顾府门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老夫人对两个儿媳妇一向一视同仁。在她眼里,没有大房二房之分,只有顾家的媳妇。只要是外出交际、走亲访友,她必定带着两人同往,从不偏袒哪一个,也从不冷落哪一个。这一点,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心中都感念不已。
三人登上了马车,车轮辘辘,朝着宋府的方向驶去。
宋府如今已不复往日的气派。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楣还是那道门楣,可走进去便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冷清——不是凄凉,是空。家里的值钱物件都被查抄了,院子里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比从前响了几分。
宋夫人和白梅正在后院的小作坊里忙碌着。无父无母的春夏在一旁帮忙整着。她们已经在街角盘下了一间小铺,虽还未开张,但制香和制胭脂的活儿已经提前开始了。宋夫人负责制香,白梅负责制胭脂,婆媳二人配合得默契,几日下来,已经做出了一批像模像样的成品。
宋引章在院子里哄着宋朗和宋蕴玩耍,两个小的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娘亲和祖母这几天总是不陪他们玩,心里有些委屈,但到底是小孩子,一个毽子、一只纸鸢便能把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宋含章不在。她去了城外。
打猎这件事,她说做就做,毫不含糊。天不亮便带着弓弩和长枪出了门,直到日头偏西才回来。昨日她猎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肉炖了一锅汤,皮毛则被宋引章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等着攒多了拿去换钱。
此刻她还没回来。
肖朗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夫人!顾家老夫人来了!还有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
宋夫人手中的香料勺顿了一下。
白梅手中的胭脂模具也顿了一下。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同样的神情——震惊,以及困惑。
顾家老夫人,那是宋家的大恩人。那一块免死金牌,救下了宋家所有女眷,让她们免于沦为官奴的命运。这份恩情,宋家人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顾老夫人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宋夫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净了手,换了件还算体面的衣裳——虽是粗布麻衣,却也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身上,反倒衬出几分朴素的风骨。白梅也赶紧收拾了一下,婆媳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前厅里,顾老夫人已经被请了进来,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站在她身侧。
宋夫人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不是礼节性的请安,是实实在在的、额头触地的跪拜。
“宋氏携儿媳白梅,拜见顾老夫人。老夫人大恩大德,宋氏满门没齿难忘。”
白梅跟着跪下,宋引章也抱着宋蕴、牵着宋朗走了进来,齐齐跪在后面。
顾老夫人连忙上前,亲自将宋夫人扶了起来:“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宋夫人起身,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亲自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顾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请用茶。”
顾老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在宋夫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了白梅、宋引章,最后落在了那个跪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的宋含章身上。
宋含章不知何时进了厅。她刚从城外回来,黑色劲装上还沾着草屑和尘土,腰间挂着短刀,手里握着长枪,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目光如炬,半点不见狼狈。
听到肖朗说顾家老夫人来了,她没有回房换衣裳,径直便过来了。
此刻她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老夫人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从宋含章身上收回来,看着宋夫人,开口道:“宋夫人,老身今日来,一是来看看你们母女过得如何,二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缓了几分。
“救下岳家和宋家女眷,虽是大义之举,可老身也是有私心的。”
此言一出,宋夫人、白梅、宋引章齐齐一震。
宋含章也微微抬起了头。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裹着不解、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顾老夫人没有卖关子。她站起身来,走到宋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目光坦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老身那大孙子顾承宇,如今还未娶亲。今日前来,就是为承宇求娶宋家二姑娘——宋含章为妻。”
此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在头顶。
宋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白梅惊得捂住了嘴。
宋引章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也说不出。
宋含章跪在最后面,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的脸上看不出是惊还是怒,是悲还是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定定地看着顾老夫人,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门外,肖朗正站在廊下。
他的任务是守护宋含章——从云梦城到京城,从她离开宋家的那一刻起,他奉宋四维之命,暗中保护她。
可肖朗的心,早就不只是护卫了。
在云梦城的那几年,他看着她练枪、骑马、饮酒、吹箫,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光芒万丈的女子。他的心,就是在那些漫长的、日复一日的守望中,一点一点地陷了进去。
他想过很多次——等她回了京,等她安顿下来,他或许可以……可以什么?他不敢想。他是护卫,她是宋家大小姐,云泥之别,他连想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