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站在门外,听到“嫁给顾承宇”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青筋暴起。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睛里满是失落和悲痛,像一池被搅浑的水,再也清不回来了。
他多想冲进去,多想说一句“不要答应”。
可他有什么资格?
他只是个护卫。
前厅里,顾老夫人看着处于震惊与疑惑中的宋家女人们,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那微笑里有坦诚,也有几分自嘲。
“老身知道,此事过于鲁莽了一些。”顾老夫人说,“你们或许会觉得老身这是挟恩图报——老身不否认。可老身是真心喜欢含章这孩子,老身也希望你们能应下这一门亲事。”
她顿了顿,看向宋含章,目光里满是慈爱。
“含章这孩子,老身从小看到大。小时候她胖嘟嘟的,像个小肉球,可心地比谁都纯善。后来她去了江南,老身一直惦记着。再后来,老身在岐山脚下见了她——虽不知是她,可那孩子的风骨、气度、胆识,老身一眼便相中了。”
她回过头,看着宋夫人,声音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老身知道,承宇如今那个样子……配含章,是委屈了她。可老身可以向你们保证——顾家绝对不会亏待她。”
宋夫人一时没了主意。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顾家的恩情、女儿的终身、夫家的未来、宋家的脸面……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宋含章。
白梅也看向了宋含章。
宋引章也看向了宋含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宋含章的身上。
宋含章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了看母亲,看了看嫂嫂,看了看妹妹。她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有心疼,有千言万语——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不”。
因为她们知道,顾家的恩情,宋家还不完。
宋家的女儿,没有资格说不。
宋含章低下头,沉默了瞬间。
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身边,拉住了母亲的手,又拉住了嫂嫂和妹妹的手。她的手很稳,很暖,传递给她们一种无声的力量。
她松开她们,转身走到顾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老夫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小女卑微,承蒙古老夫人看得上,小女愿意嫁给顾家大公子为妻。”
顾老夫人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她弯腰,亲手将宋含章从地上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用力地拍了拍,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好孩子,放心,我们顾家绝对不会亏待你。”
宋含章站直了身子,看着顾老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却让人安心的笑容。
“请老夫人也放心,小女也会努力做好顾家孙媳妇的。”
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用袖子擦掉了。
白梅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让人看见她的泪水。
宋引章年纪小,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嘴。
她们心里都清楚——宋含章这一嫁,是去报恩的。
顾家的那块免死金牌,救了宋家所有女眷。这份恩情,压得宋家喘不过气来。如今顾老夫人亲自上门提亲,宋家怎么拒绝?宋含章又怎么拒绝?
顾承宇是个瘫子。这件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五年前那场战争,他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清风居五年不开海棠,正如他五年不曾笑过。让宋含章嫁给这样一个心如死灰的人——她们心疼,可她们说不出“不”字。
只能委屈宋含章了。
宋夫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含儿,母亲对不起你。
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辜负了女儿这份心甘情愿的牺牲。
门外,肖朗在听到“愿意”两个字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紧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一根一根地攥紧。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无声无息,连碎片都找不到。
他转过身,背靠着廊柱,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随身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呛得他眼眶发红。
可他分不清,那红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