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安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再看看他腰间那柄已经露出半寸的剑，终于还是怂了。他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们会后悔的！”
肖朗关上了门。
这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顾承宇和宋含章的婚事。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都快把这件事说成了评书。
“那顾承宇啊，当年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多少闺中女子做梦都想嫁给他！可惜啊可惜，五年前那一战，伤了腿，坐了轮椅，从此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听说那性子也变了，冷得像一块冰，谁靠近都能被冻伤——”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茶客接话，“我还听说，顾家往清风居送了好些个美貌丫头，全被顾承宇打断了胳膊腿扔出来了！这人啊，心狠手辣，可不是好相与的！”
“那宋家大姑娘嫁过去，岂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
“谁说不是呢！可怜那宋家大姑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听说比当年的顾承宇还要出挑三分——这要是嫁过去，鲜花插在那什么上了。”
“嘘——小声点！顾家的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没有人知道那些传言有几分真假，也没有人在乎——他们只需要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顾家，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顾老夫人的态度是：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办咱们的事。
婚期定得很快，快得有些出人意料。
顾家似乎在赶时间，从提亲到下定到请期，每一步都走得又急又稳，像是怕夜长梦多。顾老夫人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从聘礼的单子到婚宴的菜单，事无巨细，一一过目。
顾家上下都在为这场婚事忙碌着。
而宋家，也在忙碌。
一边是即将开张的胭脂熏香铺子，一边是宋含章的嫁妆——后一件事，让宋夫人愁得夜不能寐。
这一日，宋夫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丈夫的衣衫发呆。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她能想到的所有陪嫁物品——几件衣裳，几双鞋，几块从前的旧帕子，两根素银簪子。
就这些。
她翻遍了整个宋府，找不出一件像样的东西能给女儿做嫁妆。
宋家的家产全部被查抄了，她在闺中时攒下的那些首饰、母亲留给她的那些嫁妆、她为女儿们一件一件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全都进了查抄的库房，一件也没留下。
一个女人没有嫁妆，进了婆家，什么都得伸手向婆家要。那是何等的卑微？何等的抬不起头？就算婆家不说什么，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宋夫人伏在案上，肩膀微微颤抖，终于没能忍住，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连哭都不敢放声哭。她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那张空荡荡的嫁妆单子上，墨迹洇开，模糊了字迹。
门外的走廊上，宋含章站了很久。
她本来是来找母亲商量铺子的事的——货架已经摆好了，她想问问母亲什么时候开张。可走到门口，她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知道母亲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铺子，不是因为宋家的败落，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即将出嫁，母亲却连一份体面的嫁妆都给不了她。
宋含章站在门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明亮的日光。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左眼角那颗星子般的黑痣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故作轻松的释然。
她没有推门，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她穿上那件玄色劲装，拿起长枪和弓弩，悄悄地出了宋府。她去的是那间还没有开张的铺子——货架还没有摆完，卫生还没有打扫干净。
她要趁着自己还没有嫁进顾家，多为家里做一些事。
一旦进了顾家的门，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同一时刻，白梅和宋引章正在另一间屋子里，翻箱倒柜。
箱笼柜屉被翻了个底朝天，衣裳被褥堆了一床，她们在找——找那些可能被遗漏的首饰。
“大嫂，这个！”宋引章从一只旧木匣的夹层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银镯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个是蕴儿满月时娘家送的那只，当时没来得及拿出来，一直藏在匣子夹层里，查抄的人没发现！”
白梅接过来看了看，银镯子不大，也不值几个钱，可到底是一件银器，融了也好，当了也好，总能换些东西。
“收好。”白梅将银镯子递给宋引章，“再多找找。”
宋引章又埋头翻找起来。
白梅自己也没有停手。她翻出了一对小小的金耳坠——那是她自己的嫁妆，当年嫁进宋家时母亲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藏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竟也躲过了查抄。
她将那对耳坠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了。是她和娘家的最后一点联系，是她嫁进宋家时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她只是攥了一小会儿，便将它放进了宋含章的嫁妆箱子里。
“大嫂……”宋引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别说了。”白梅的声音有些哑，“含章是为了咱们宋家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咱们能给她多少，就给她多少。”
宋引章用力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找。
日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两个女人的身上。她们的身影映在墙上，一下一下地动着，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这个被命运洗劫一空的家里，艰难地、执拗地、一点一点地，为即将出嫁的宋含章积攒着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