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太皇太后正靠在美人榻上，由着贴身嬷嬷给她捶腿。她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显然心情极好。

“老姐姐要为长孙娶媳妇，”她睁开眼，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哀家这个做老姐妹的，可不能寒碜了。你去库房里把那一对白玉如意找出来，再把那一套红宝石头面也找出来，仔细包好，送到顾府去。”

嬷嬷应了一声，又问：“太皇太后，那一对如意是当年先帝赏赐的，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不贵重。老姐姐连免死金牌都用上了，哀家这点东西算什么？你去办就是了。”

嬷嬷领命去了。太皇太后又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翠微宫里，贵妃也在忙碌着。

她命人将库房里的东西一一翻拣出来，挑了好一阵，最终选定了一对青玉圆枕。那玉枕温润细腻，触手生凉，是她珍藏多年的好东西。

“这一对玉枕，送给承宇和含章。”顾贵妃将玉枕轻轻抚过，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心酸，“希望他们能琴瑟和鸣，更希望承宇……”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能够走出那冰冷的坟墓。”

贴身宫女在一旁听了，眼眶也微微泛红。

顾贵妃是顾老夫人的大女儿，闺名唤作顾婉清，比当今陛下还大三岁。当年入宫，并非她所愿，只是世家女子的命数使然。好在她性子淡泊，不争不抢，言行举止谨小慎微，从不与人争执。太皇太后最喜欢她的便是这一点——在这处处是陷阱的后宫里，像她这样安分守己的妃子，实在是太少了。

皇上对顾贵妃倒是一般，谈不上冷落，也谈不上宠爱。他真正放在心上的是方雍的大女儿——惠妃娘娘。惠妃生的明艳动人，性子又活泼，最会讨皇上欢心。皇上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宠爱有加。

不过顾贵妃也不在意这些。她守着自己的翠微宫，平日读书、写字、种花、养草，日子过得安宁自在。她觉得自己比很多人都幸运——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皇子箫子健、二皇子箫行健、三公主箫幽兰，个个健康聪明，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与先皇后是同一天进宫的。后皇后病逝，没有留下一男半女。皇上也没有立皇后。所以，打理后宫的事，皇上交给了她。

皇上对她的两个儿子颇为冷淡，倒是很喜欢三公主箫幽兰。幽兰那孩子生得像她，性子却比她要活泼许多，每次见到父皇都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黏在皇上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皇上每每见了她，脸上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方惠妃生的是三皇子箫云谏。因为皇上宠爱惠妃，爱屋及乌，箫云谏自然也备受宠爱。朝中甚至有一些风言风语，说皇上将来可能会废长立幼——不过这些事，顾贵妃从不往心里去。她信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此刻，她正一心一意地为侄子的婚事忙碌着，将这些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

宫里的文华殿，是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地方。

这一日天气晴好，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整间殿照得亮堂堂的。殿内书声琅琅，王少师正站在讲案后面，摇头晃脑地讲着《孟子》。

下面坐着的，是皇室的皇子公主们，以及几个高门贵府送来陪读的公子小姐。

大皇子箫子健坐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他今年十七岁，生得沉稳持重，性子像极了顾贵妃——不争不抢，沉稳如山。王少师讲到精妙处，他便微微颔首；讲到疑难处，他便蹙眉思索。

二皇子箫行健坐在他旁边，比哥哥小两岁，性子却活泼许多。他手中的书卷虽然也是摊开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三皇子箫云谏坐在另一边，十三岁，却是三个皇子中最受宠的一个。他的坐姿没有两位哥哥那么端正，偶尔还会扭来扭去，可王少师从不呵斥他。殿里的人都知道，皇上偏爱这位小皇子，谁也不敢对他太过严厉。

顾承泽坐在皇子们的下手。他肩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此刻他端坐着，目光落在书卷上，可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他在想宋含章。

想她岐山脚下的英姿，想她长枪如龙的利落，想她眼角那颗星子般的痣。又想她即将成为自己的嫂嫂，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觉，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顾子衿坐在另一侧，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态温婉而专注。她本就是爱读书的性子，即便是在文华殿这样的地方，她也能读得进去。

箫幽兰坐在她旁边，两个女孩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微弯，便算是打了招呼。

而顾子佩和箫思雨——这两个人的心思，早就飞到窗外去了。

窗外花圃边，几只蝴蝶正翩翩起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顾子佩的眼睛一直追着那几只蝴蝶，手中的书卷从上课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箫思雨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表面上端端正正坐着，眼神早就飘出了九霄云外。

王少师的目光扫过来，她俩便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王少师的目光一移开，她俩的视线又飞回了窗外。

好不容易挨到了课间休息。

王少师刚一离开，顾子佩便拉着箫思雨跑了出去。两个姑娘像两只放出笼的鸟儿，追着那几只蝴蝶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惹得几个小太监远远地看着也跟着笑。

“这边这边！哎呀它飞走了！”

“你左边我右边，包抄它！”

两个姑娘跑得脸红扑扑的，比春日里的花朵还要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