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子里，一家新铺子开了张。铺面不大，收拾得却干干净净，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女儿坊。匾额上还系着一朵大红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摆，格外引人注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红色的碎屑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红毯。

宋夫人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的眉眼间虽然有些疲惫，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风韵，是粗布麻衣遮不住的。

白梅站在她身边，帮着招呼客人。宋引章在后院照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探头出来看看前面的情况。

这间铺子，是宋家女人们全部的希望。

早就听说宋家要开铺子，街坊邻居们都跑来看热闹。还有一些深闺妇人，听说了这件事，也乘着马车赶了过来。

人群中，有人是真心来道贺的。她们是宋夫人从前交好的姐妹，虽说宋家遭难后不敢明着来往，可心里还是记挂着。如今宋家开了铺子，她们便借这个机会来看看，暗中帮衬一把。

也有一些人，是来看笑话的。她们从前便嫉妒宋夫人的美貌和福气，如今宋家败了，宋夫人穿上了粗布麻衣，她们便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如今落魄成了什么样子。

可当她们看到宋夫人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粗布麻衣，素面朝天，没有珠翠，没有脂粉。

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妇人，站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却依然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尘埃遮不住她的光华，贫寒减不了她的风韵。

那些嫉妒过她的人，心里更加酸溜溜了。凭什么？凭什么她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比她们好看？

宋夫人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端着茶盏，一一招呼着前来道贺的客人，笑容得体，举止从容，仿佛她不是在街边的小铺子里卖香，而是在宋府的花厅里宴客。

白梅在她身侧，也是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因为处境的变化而露出半分窘迫。

顾府里，清风居依旧安静如常。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在那三棵海棠树下，抬头望着头顶的枝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上午，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招财端着茶走过来，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顾承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招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海棠树的枝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小花苞。

那些花苞小小的，青青的，藏在绿叶之间，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不是一两颗，是满枝满桠，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洒了一把绿色的珍珠。

五年了。

这棵海棠树，五年没有开过一朵花。

招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端着茶盘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只是抬头看着那些小花苞，像看着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奇迹。

顾承宇的眉头皱着，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小花苞上，目光里没有招财那样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五年不开花的花，为什么忽然开了？

他在想这个问题，可他不想知道答案。

招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蹲在顾承宇身边，声音微微发颤：“公子，您看——开花了！海棠要开花了！五年了，终于要开花了！”

顾承宇没有应声。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厌恶着什么。

招财不在乎。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眼泪。他在心里想：海棠开花了，是不是意味着公子的腿也快要好起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他不知道，可他愿意这样相信。

清风居的海棠冒了花苞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另一个消息先传到了松鹤堂。

顾府大院中，有一棵老槐树。那棵树年岁很大了，比顾老夫人的年纪还大，粗壮的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可近几年来，这棵树一直死气沉沉的，春天不发新芽，夏天不开槐花，老仆们都以为它快死了。

可是今天——

打扫院子的老仆像往常一样提着扫帚来到老槐树下，不经意地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老槐树的枝头，竟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芽和花苞。

老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

他又揉了揉眼睛，还在。

他扔下扫帚，拔腿就往松鹤堂跑，跑得气喘吁吁，鞋都差点跑掉了。

“老夫人！老夫人！”老仆跑进松鹤堂，上气不接下气，“大好事！大好事啊！”

顾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何事如此慌张？”

“老槐树！老槐树开花了！”

顾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那棵好几年没开花的老槐树，”老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今儿个冒花苞了！满树都是！”

顾老夫人站起来，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她快步走出松鹤堂，来到大院中，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果然。

枝头缀满了嫩绿的新芽和密密麻麻的小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无声地笑着。

顾老夫人看了许久，眼眶微微泛红。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将走进顾家大门的身影。

“含章啊含章，”她喃喃地说，声音里满是感慨与欢喜，“你看，你可真是顾家的福星啊——你还没进门，这槐树就开花了。”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清风居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小花苞，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花是为谁而开。

可他忘了——海棠花是最有灵性的花。它们五年不开，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融化这满院冰霜的人

因为要成婚，今日宋含章都没有出门，她一直待在自己的院中，陪她的依旧是那一杆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