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从巷口一路吹到宋府门前，红彤彤的声响像一把火，烧得整条街都热闹起来。
顾家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来了。八抬大轿，红绸飘扬，抬轿的轿夫个个精神抖擞，脚步整齐划一，踩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开道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吹唢呐的乐师鼓着腮帮子，把一曲《百鸟朝凤》吹得满城皆知。
顾承泽骑在马背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英朗。可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色——虽然今日的“新郎”本就不是他。
他是替大哥来迎亲的。
祖母说，承宇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迎亲的路途太远，车马劳顿，怕他受不住。再者，承宇那性子……若是让他知道自己今日成亲，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
所以顾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告诉顾承宇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清风居的门紧闭着，招财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他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可他不敢说。他只能像往常一样，端药、送饭、收拾屋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海棠花开得再明艳，也只能是顾承宇一个人看着。
顾承泽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紧，骨节泛白。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不敢往两侧看，不敢听那些围观百姓的议论。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他心上。
他的心里在滴血。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从祖母决定为大哥求娶宋含章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等宋含章进了顾家的门，他要叫她一声“嫂嫂”。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
可此刻，坐在这披红挂彩的马背上，身后是迎娶她的花轿，他才知道，他接受不了。
他不是去迎娶自己的新娘。
他是替哥哥去迎娶她。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随即收敛了，恢复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继续策马前行。
宋府门前，冷冷清清。
府门上虽然挂了红绸，贴了喜字，可那红色在这样的冷清中，反而显得有些刺眼——像是一滴血滴在了枯叶上。
从前的宋府，若是办喜事，门口必定车水马龙，宾客盈门。前来道贺的官员、夫人、公子、小姐，能从门口排到巷尾。可如今，宋家的男丁都被流放了，宋家的女眷也成了庶民，那些从前称兄道弟的人家，如今连半个身影都不见。
没有宾客，没有贺礼，没有热闹的寒暄，没有一个送上祝福的人。
偌大的宋府，只有几盏红灯笼在风中孤零零地晃着。
府内，宋夫人、白梅、宋引章，还有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宋朗和宋蕴，便是全部的人了。
宋夫人一早便起来了，她在前厅和后院之间来回走了无数趟，一会儿去厨房看看热水备好了没有，一会儿去闺房看看女儿妆梳好了没有，一会儿又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
她的眼圈一直是红的。
不是因为伤心——今日是女儿的大喜日子，她不该伤心。她只是……心疼。
顾老夫人考虑得周全，知道宋家如今的情形，便让人把婚礼所需的一应物品都备齐了送过来。凤冠、霞帔、盖头、绣鞋，甚至连新妇上轿时要拿的苹果、要抱的宝瓶，都一一备好了，一样不少。
宋夫人看着那些东西，心如刀绞。
女儿出嫁，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给不出来。那些她攒了十几年的首饰、布料、器皿，全都被查抄了，一件也没留下。白梅和宋引章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那几样东西——一只银镯子，一对金耳坠，几根素银簪子——她看了，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么一点点东西，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都不如。
她的含章，她那个倾国倾城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
她对不起含章。
闺房里，宋朗和宋蕴两个小家伙正绕着桌子跑来跑去，不知道姑姑今日要出嫁，也不知道今日对宋家意味着什么。他们只觉得热闹，姑姑的房间今天好漂亮，红彤彤的，亮闪闪的，比过年还好看。
宋蕴踮着脚尖，想去够桌上摆着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够不着，急得直叫。宋朗比她大两岁，伸手抓了一把塞给她，两个小的便蹲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了起来。
宋含章端坐在铜镜前。
她从未像今日这般仔细地端详过自己。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雌雄莫辨的绝美面孔。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若涂朱。左眼角下那颗黑痣，像一颗揉碎的星子，在烛光下微微闪烁。
镜中的她，被嫁衣的嫣红一衬，竟生出一种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摄人心魄的美。不像是凡尘中人，倒像是从九天仙境飘然而至的仙子——不，即便是仙子见了她，怕也要褪色三分。
身后的宋夫人正在为她梳头。白梅捧着一把檀木梳子递过来，宋夫人接住，一下一下地梳着女儿如瀑的长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宋夫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这是女儿出嫁时母亲必念的吉祥话，她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虽然这桩婚事来得这般仓促，这般委屈了她的女儿。
宋引章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凤冠。那凤冠是顾家送来的，金丝镶嵌，点翠装饰，正中的一颗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白梅将最后一缕发丝盘好，宋引章将凤冠轻轻戴在宋含章的头上。
凤冠很重。宋含章感觉到那股重量压下来，从头顶一直沉到心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给自己打气的弧度。
白梅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想往她唇上涂。宋含章微微偏头，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