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她说,“唇脂就不必了。”
白梅看了看她的唇——天生红润,唇形饱满,不涂脂粉已是娇艳欲滴。她笑了笑,放下了胭脂盒。
宋含章从不喜涂抹脂粉。平日里总是一身利落男装,素面朝天,已是天生丽质。今日淡施粉黛之后,这张脸更是容光焕发,风华绝代,连见惯了她容貌的白梅都看得有些失神。
“含章,”白梅轻声道,“你今天真好看。”
宋含章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妆成。
宋夫人替她整了整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可她没有哭——她不能在女儿面前哭,不能让女儿带着眼泪出门。
时辰到了。
宋含章站起身,走出闺房,沿着长廊一步一步走向前厅。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长长的,红得像一条流淌的河。她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因为前路未知而慌乱。
前厅的供桌上,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字排开。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荡荡的厅堂里盘旋。
宋含章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宋家的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宋含章今日出嫁。往后不能在祖宗灵前日日供奉,请祖宗恕罪。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完了这些话,站起身来,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又跪了下去。
宋夫人终于没能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宋含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而坚定。
“母亲,”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女儿拜别母亲。”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拜都拜得很慢,很重,像是要把这十七年的养育之恩,都融进这三个头里。
宋夫人弯腰扶她起来,泣不成声,只说了两个字:“好好的。”
好好的。
这三个字里,有千言万语。
宋含章点了点头,又转过身,面朝西方——那是父亲、大哥和弟弟被流放的方向。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这一个磕得很轻,很慢,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贴了很久才起来。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知道,隔着千山万水,他们听不见。可她相信,他们会知道的——知道她今日出嫁,知道她心里记挂着他们,知道她会好好的。
宋含章站了起来。
宋夫人拿起那块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手微微颤抖着,将它覆在了女儿的凤冠上。
红色遮住了宋含章的视线。
她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脸,看不见嫂嫂和妹妹的脸,看不见这个她住了十七年的家。
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窄窄的一条,红色的是盖头的边缘,灰色的是地面的砖石。
“走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宋引章和白梅一左一右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宋府的大门。
唢呐声扑面而来,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宋夫人没有去门口相送。
她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听着唢呐声越来越响,听着那些喜庆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然后她转过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的女儿,就这样寒酸地出嫁了。
没有嫁妆,没有陪嫁的丫鬟,没有娘家亲戚的送亲队伍。
以后的日子,好也罢,歹也罢,她再也护不到了。
窗外,唢呐声声,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彤彤的碎屑在空中飞舞,落了一地的喜庆。
而宋夫人的哭声,就在这一片热闹里,低低地、沉沉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空荡荡的宋府里。
那哭声与敲锣打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显得如此凄美,如此心酸。
站在隐蔽角落的肖朗,心在滴血。他开口说:“含章,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夫人他们的!”
沈十安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一顶轿子,一拳重重地打在一旁的柱子上愤怒地说道:“宋含章,你只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