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顾府上下，已是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

院中那棵老槐树开得正好。满树的槐花一串串一簇簇，白的像雪，香的醉人。

几个小丫鬟在树下铺了席子，落了花瓣，说是等会儿可以泡槐花茶待客——其实谁也没心思喝茶，大家都在等那顶花轿。

厅堂里，宾客满座。

顾家在京城经营数代，根深叶茂，虽不比从前那般门庭若市，可今日长孙大喜，前来道贺的宾客还是将前厅坐得满满当当。朝中同僚、世家亲友、军中旧部，乌压压坐了一片，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箫子健、箫行健、箫幽兰跟在母妃身后，步入了顾府大门。三人都得了父皇的准许，方能出宫参加这场婚宴。箫幽兰一进门便被满院的喜气吸引了，东张西望，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箫行健比她沉稳些，却也是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着顾府的一草一木。

箫子健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目光沉稳。

他今年十七岁，是大皇子，是顾贵妃的长子，也是顾老夫人的外孙。他生得清俊，眉宇间有几分顾家人的英气，更多的却是顾贵妃那种不争不抢的淡泊。

他随着母妃走进厅堂，在首席落了座。顾贵妃与顾老夫人挨着坐，母子几人陪在旁边。

箫子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堂——落在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上。

顾子衿正穿梭在宾客之间，替祖母和母亲招呼着来客。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小小的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温婉得像三月里的春风。她不紧不慢地与宾客寒暄，语笑嫣然，进退有度，将高门贵女的教养展现得恰到好处。

箫子健的目光追着她，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沉静的表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顾贵妃将儿子的这些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喜。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顾老夫人，顾老夫人也正看着箫子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可什么都懂了。

院子里，箫行健、箫幽兰和顾子佩正跑得欢。

顾子佩拉着箫幽兰的手，在槐树下转圈圈，转得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花。箫幽兰笑得咯咯响，头上的珠花一晃一晃的，差点甩飞出去。

箫行健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故作沉稳地看着两个女孩疯跑，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

“行健哥哥，你过来呀！”箫幽兰朝他招手。

箫行健摇了摇头，不肯过去。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箫幽兰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拖进了槐树底下。箫行健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任由妹妹拉着他跑。

三人在槐树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在这满院的花香里回荡。

顾承安跟在三个人后面，小短腿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不肯落下。箫行健跑得快，他便追箫行健；箫幽兰和顾子佩又跑到另一边去了，他便又调转方向追了过去。跑来跑去，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几个嬷嬷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府门外，唢呐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花轿来了！”门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屑在空中炸开，像下了一场红雨。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巷口张望。

顾承泽翻身下马。

他穿着那身大红喜袍，从早上穿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脱下过。此刻站在顾府门前，身后是八抬大轿，面前是朱漆大门，两旁是前来道贺的宾客和看热闹的百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听见有人在说：“新郎官好生俊俏！”

他听见有人在说：“顾家二公子替兄迎亲，也是一段佳话。”

他什么都听见了。可他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膜，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

有人递来一根红绸，扎着一朵大红花，另一端要递进花轿里。顾承泽接过红绸，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朵绸花攥得有些变形。他又松了松指节，深吸一口气，走到花轿门前。

踢轿门。

他一脚踢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礼数要求的那个度。轿身轻轻晃了一下，轿帘微微颤动。

媒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新娘子下轿咯——”

她撩起轿帘。

一只长手从轿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线分明，指节修长，手掌偏大，皮肤也不是很白，不像寻常闺阁的女儿。

宋含章踏出了花轿。

红色的嫁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可遮不住她那副高挑匀称的身形。她站在花轿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立在风中的枪。

她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隔着那根红绸，顾承泽感受到了她的力道——不大，却很稳。他知道，她的眼睛被盖头遮着，看不见脚下的路，可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媒婆在旁边喊着：“新娘子跨火盆咯——”

红绸轻轻动了一下，是宋含章迈出了步子。

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稳稳地从火盆上跨了过去，嫁衣的裙摆从火焰上方掠过，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跨过了火盆，便算是顾家的人了。

顾承泽引着红绸，一步一步走在前面。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比她平时的步速慢了许多——他知道她看不见，怕她跟不上。可宋含章的脚步稳稳地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刚好是红绸绷直却又不紧绷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穿过廊下，穿过满堂宾客的目光。

院子里，箫行健和顾子佩停止了打闹，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看。箫幽兰挤到最前面，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身红嫁衣的新娘子。

“她好高呀。”箫幽兰小声地说。

顾子佩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小声些。

前厅里，宾客们已经各就各位。

高堂之上，顾老夫人端坐在正中央，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大袖礼服，浑身上下透着不怒自威的庄重。她的身边坐着顾贵妃，今日以姑母的身份出席，一身宫装华贵而不张扬，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

顾大夫人和顾二夫人坐在一旁，一个端庄沉稳，一个温和可亲。

霍擎苍老将军站在堂前，主持今日的婚仪。他老侯爷的挚友。如今他年过七十，须发皆白，可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站在那里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一拜天地——”

顾承泽转身，面朝门外。宋含章也跟着转身，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弯下腰去。

顾承泽的眼角余光扫过身边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随即收回了目光，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