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尽了。
清风居里没有点灯。不是忘了,是顾承宇不让。
五年来,这座院子习惯了黑暗。黑暗看不见他的腿,黑暗看不见他的狼狈,黑暗让一切都模糊了边界,包括那颗曾经滚烫如今冰凉的心。只有月光冷冷地泻下来,将院中那三棵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像几个沉默的守夜人。
招财推着顾承宇从廊下回来,轮椅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海棠花的香气在夜风中浮动,浓得有些化不开。五年了,这树不曾开过一朵花,偏偏今夜,满树繁花,香得这样不知好歹。
顾承宇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前院的热闹他早就听见了。觥筹交错,笑语喧阗,鞭炮声、唢呐声、孩子们的尖叫声——那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传到这里,被夜风削得零零碎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热闹的碎片。
他没有问。
招财不敢说,他也不想问。反正这座院子,从来不会有他的喜事。
招财将他推进房间,正要转身去点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灯笼的光从门外漏进来,昏黄的,暖暖的,将黑暗的房间照出了一个口子。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一左一右,扶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身影,踏过了门槛。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将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壁上。
顾承宇没有回头。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招财赶紧上前,将桌上早早准备的的火烛一一点亮。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
“太亮。刺眼。吹了。”顾承宇的声音冷冷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招财的手顿住了,为难地看了看顾承宇,又看了看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的脚步没停,声音稳稳的:“如果不点亮火烛,你的新婚妻子如何能看得见?”
顾承宇的脊背僵了一瞬。
新婚妻子?
他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祖母和母亲扶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朝床边走去。那身影高挑修长,嫁衣如火,凤冠上的流苏在烛光中轻轻晃动,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扶在母亲臂弯里的手。
顾承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前院的热闹,鞭炮声、唢呐声、宾客的喧哗声。那不是别人的喜事,是他的。
他们没有告诉他。
祖母和母亲,瞒着他,替他做了主。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盖头下,宋含章听到那句“如何能看得见”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的手臂。
她的眼睛到了夜晚便看不见。点不点灯,对她来说并无分别。
可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在她心上。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他——告诉她的夫君,她是一个到了夜里就看不见东西的瞎子。
她的手微微发凉。
顾老夫人和顾大夫人扶着她在床沿上坐下。
顾老夫人松开宋含章的手,转身走到顾承宇面前。
“今日大院里喧哗的声音,想必你已听到了。”顾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该提前告知你。但怕你不答应,祖母只能先斩后奏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含章,又看回顾承宇。
“新娘是宋家的姑娘,宋含章。想必你听说过她的名字。”
顾承宇的目光从祖母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一眼坐在床上的红色身影。
宋含章。
他听过这个名字。不只是听过——十六岁那年,他们在沈府的宴会上见过一面。那是一个胖墩墩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红衣裳,蹲在假山后面吃点心,嘴角沾满了渣。他递了一方帕子给她,她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他便走了。
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与她相遇。
后来,他听说了她许多“丰功伟绩”——把顾承泽扔进荷花池,把沈十安打得满地找牙,把靖王爷的小郡主撂到树杈上。京城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个混世魔王,谈之色变,又津津乐道。
再后来,她去了江南,便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没有想到,如今,她竟然成了他的新娘。
顾大夫人走上前来,看着儿子那张冰冷的脸,心中又愧又疼。她张了张嘴,声音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承宇,今日之事,是母亲办得不妥,还望你见谅。”
她看了一眼宋含章,又看回顾承宇,语气郑重了几分:“含章是顾家的救命恩人。在岐山脚下,若不是她出手相救,你祖母、承泽、子衿、子佩,怕是都回不来了。你切记……不可胡闹。”
顾承宇没有应声。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压得极低,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知道自己反抗没用。
祖母决定了的事,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母亲不过是祖母的传声筒,而他——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拿什么反抗?
不过没关系。
他有的是法子把女人赶出去。
以前送进清风居的那些丫鬟,不都是例子吗?一个个貌美如花,进来的第一天满心欢喜,以为能攀上顾家长孙这棵高枝。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被他一棍子打出去,哭爹喊娘地跑掉了。有几个伤得重些,被抬出去的,手臂上的骨头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