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风一吹就发出很轻的沙沙响，带着初秋特有的气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祁灼身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他撑在阳台边上往下看，被切割的月光碎在槐叶缝隙里，满地斑驳。

“小祁？”树下忽然有人抬头。

祁灼一愣，仔细想了会儿才认出下面的人是谁，“梁婶婶。”

“真的是你啊。”梁婶婶又惊又喜，手电的光晃了上来，“白天就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纳闷没看到人，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祁灼笑了笑，“有点事，回来看看。明天要走。”

梁婶婶摇了摇头，也不多问“唉，你也是……这么晚怎么还不睡？在等人？”

本来想说“不是”，付锦程那句“别怪我狠心”，他可回复不来……

祁灼捏着手机又看了眼，对自己妥协了一点，“等……一个有点奇怪的人，但其实他，也还不错。

梁婶婶笑他这评价稀奇，念叨着要去村口接他那大晚上突然跑回来的儿子，匆匆走了。

世界再度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风声在耳边打着转。

祁灼的朋友不多，在这个地方以前也有一两个，但那些人慢慢地也都没再联系了。

他上学的时候不乏有人愿意接触，但几乎没一个能长久地留在他身边。常有人说他性格不好，投在他身上的热忱就像沉底，完全得不到等价的回报。

不止一次，祁灼自己也承认。他也不在乎——人与人之间总不会一直联系下去，日后不会有交集的人本来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

而和付锦程，原本也应该是这样的。

祁灼不知道那仓促又莫名其妙的婚姻会存在多久，但他猜不会是永久。所以对于付锦程，祁灼想得也很简单，只当是个有着特殊关系的室友——如果付锦程和一开始一样的话。

祁灼承认他在自己的壳子待得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触别人。等到了不得不走出来的时候，他直接对上的就是毫无保留的坦诚。

做不到心硬如铁，拿不出等价的情感回报时，祁灼就只剩下手足无措，第一反应是重申这段关系的本质，好让两个人都清醒。

【付锦程：是遇到什么事了？】

继白天那句话之后，付锦程又发了消息。

说好今天回，但到了晚上付锦程也没看到人……付总可看不得有人这么欺骗自己。

没一会儿，祁灼发来了一串航班号。

【没买到合适的票，推一天。】

付锦程立刻精神起来，查完航班信息后嘴角差点没压住——这叫什么事，祁灼就这样主动对他报备行程了，有些事还会远吗！

洗漱时路过镜子，付锦程转回去摁着嘴角强行让它平直下来。

第二天，付锦程让司机去接人。

他现在的逻辑清晰得自己都害怕，总归，自己作为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最核心人物……尽管疑似破产版，但也不可能允许任何让自己不痛快的事发生。

祁灼既然没有威胁，他当然也不介意稍微用点心力经营这段关系。

这段话是司机出发前，付锦程换着花样来说了两遍的。

司机一脸茫然，只是在那位总裁秘书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摸不着头脑地去接那位总裁夫人。

付锦程走不开，此时他手里拿着份刚装订好的《蒋晋合集》，面色凝重。

全秘书为自己的机灵而骄傲——结合老板近几个月的认知习惯，他把蒋晋这位副总裁的违规记录整理成了这份《蒋晋合集》，更强，更利于现在的老板理解。

“蒋总这半年，利用华创的供应链渠道给他舅舅的公司铺了三条线，合同都正规，但是把华创一个子公司的人脉导走了……”全秘书小心道。

付锦程周身气压极低，许久后才抬眼，“这名字谁起的？”

全秘书心中咯噔一声，他好像自作聪明过头了，“……是我，付总。方便记忆。”

“你觉得你很幽默？”

全秘书开始为自己可能即将断送的职业生涯默哀。

付锦程没看他，又说：“这个符号为什么一个全角一个半角？行了，证据确凿，让他消失。”

“付总。”全秘书推着眼镜，涉及到专业领域他就一点不怵了，“严格来说，目前还是审计疑点，够不上确凿证据。消失……不行。”

“他胆子不小。”付锦程把手里的《蒋晋合集》拍在桌面，随口道：“动我的东西，总要付出应有的代价。一个区域副总就敢如此猖狂，我会让他见识到我的手段。”

全秘书一时五味杂陈，“他……很谨慎，每件事都给自己留了‘误会’的解释空间。”

付锦程习惯性的雷霆处置方案还没出口，他又意识到需要克制，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提醒自己，行事风格需要调整，要谨慎。

他重新翻开那突然透露出一丝滑稽的《蒋晋合集》，看向全秘书，然后说：“蒋晋手里握着几个华创在北区的几个大客户关系，他夫人……任职韦斯顿法务部。不能直接动。”

“三——不，你先按照正常流程办。”付锦程沉默了一会儿，“后续安排等我通知。”

付锦程的表情全是“我很行”，全秘书将信将疑地又一次觉得老板应该已经彻底结束了那种间歇性不靠谱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