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黑的。
仿佛沉在寒夜水底的黑暗。
我手里提着的灯亮了,银白色的光像水滴滴入了平静的湖面。
可这滴水非常烫,握着它就像握着一颗燃烧的炭火。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能松。
松手,灯就灭了。
灭了,就找不到他了。
我咬紧牙,把灯握得更紧。
哪怕……哪怕我的掌心会融化。
*
灯海亮了。
成千上万的光晕悬浮在虚空中,每一个光晕都散发着柔和的光。
金色的,银白色的,淡紫色的。
它们就像沉静的星海,在虚无里微微起伏,默默闪耀。
我穿行其间。
看着每一盏记忆灯里的画面。
一个淡紫色头发的男孩在雪地里捡星砂,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一把亮晶晶的粉末,笑得眼睛都弯了。
一双手反复锤打金属,火星又密又快,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身边,很得意地冲他露出白牙,竖起拇指。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台阶上,其中一个在笑,笑得很开朗,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另一个坐在旁边,有点无可奈何,可是嘴角忍不住弯起。
那个淡淡的少年长大了就是穆先生。
我认得他。
他的眼睛永远温柔得像星海。
*
我继续往前走。
然后,我看见了自己。
不止一盏灯里有我。
很多盏灯里都有我。
它们散落在各处,和雪地、星砂、锤打金属的灯盏交织在一起。
一个女孩端着烤焦的蜂蜜饼站在修复室门口,犹犹豫豫的,不敢进来。裙角被羊咬了一个洞。
那个女孩蹲在厨房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在抖。他站在她旁边,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很轻。
她在观星台上递蜂蜜饼,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接过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
她在药室里为他换药,耳根发烫,药膏拿反了。
她站在白羊宫门前,羊躲在身后,仰着头看穆先生。
那是她第一天来白羊宫。
这些全是穆先生的记忆。
他记得我的每一个样子。从一开始就记得。
我……我的记忆里呢……
如果他能走进我的记忆里,是不是能看见更多的他?
他的眼睛,他的嘴角,他的发丝,他的手指……
手指好像也要融化了,我忍不住吹了吹,一点用也没有。
要快一些。
*
前面很昏暗,是一片灭了的灯。
一盏,又一盏,灰扑扑的。
如果这些都是记忆。
穆先生……忘记了那么多吗?
我举着银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
蜷缩的灯芯在一碰见银灯的光芒后,就站了起来,放出了明亮的火光。
不是这盏。
不是这盏。
这盏也不是。
我手指已经烫得没知觉了,若不是用双手握着,我觉得它随时就要掉下去。
别松。
别松。
我咬着嘴唇,又举起银灯,照向了下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