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也许我的丈夫并不爱我,而我需要用一辈子去接受这个事实,反复意识到它,然后崩溃地把我自己打碎,再重新拼好。
但事实上,我远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当那件事还没有发生时,我们总是想着要完蛋、要死,自己绝对没有办法面对它。
可当它真的直白地、不加掩饰地展现在面前时,我突然发现,那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
跟着宋星辰上车,明明心里清楚,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从G市的家中离开。屋里没有一个人出来送我,他们默许宋星辰孤身一人赤条条从正门走进来,把最不起眼的二女儿接走,给他们一点帮助,让秦家缓一口气。
我浑浑噩噩地坐在副驾驶上,冰冷刺骨的风吹在我的身上,车窗开了一半,一路上主驾驶的人也没想过把它摇起。
迷茫的二十几岁,人生的奥德赛时期。我能感觉到,宋星辰也没比我好到那儿去。
破败的G市失去了以往的繁华,和他初次来访时不一样,那时的街道整洁,处处显露出奢靡的光辉。
而现在,失业游民大把晃悠在街边,店铺墙面变得脏兮兮,整个G市充满腐朽的气息。这已经不再是我从小生活长大的那个城市,我不认识它了。
比起背井离乡,更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我的家本身在消失。
发小死的死,嫁的嫁。秦家能从这场大清扫中侥幸活下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上天是公平的,人活八十年,变数太多,这一辈子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划分时代的坎。它给予从前的掌权者至尊的荣耀、用之不竭的金钱。名、权,这些东西拿了多少,最终也将归还多少。
天下之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未来的G市依旧会有站在头部的那几个家族,是人就有区分。
但那其中有几个熟人,我不知道。
那条许久未曾修缮过的柏油马路上,黑色迈巴赫一路疾驰。
汽车的前视镜中,两个年轻人脸上有着同样的迷茫与麻木。
S市是一个和G市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从前他一人独闯秦家,如今轮到我一人独闯宋家。
S市经常下雨,冬天很冷,夏季闷热。
阴雨连绵的梅雨季,滴滴落落下不完的雨让这儿的石板遍布苔藓。
宋氏是当地最大的企业,宋星辰不缺钱。
刚来到这儿的时候,我畏首畏脚,完全不敢管他工作上的事。
害怕我会因此给他添乱,或者惹恼了他,被他赶出去。
我想家,我想回G市的家。
这何尝不是一种痴人说梦?说起来很讽刺,直到我离开G市,才知道我曾经在那个繁华的城市多么有名。
因为我对S市一无所知,这儿的人却都能喊出我的名字。
他们说:“你是G市的冷美人啊,每一个去过G市的老板,回来都会谈起你。女中豪杰,赋有远见……当然,长的也漂亮。”
我曾经也是女中豪杰吗?
我曾经也是别人眼中的星星吗?
明明不过几个月,可我却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骄傲也好,荣耀也好,那是过去没有来到S市的秦未晞所拥有的。
现在的我已经是宋星辰的妻子了,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和我从前的挚友没什么区别。
我会过上和她们一模一样的人生。
然后我从梦中惊醒,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我背后冒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所以,那些女中豪杰,我所见到的闪闪发亮的二十出头女性,最后却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原来是这样的吗?
她们有自己的名字,也朗朗上口,也寓意深刻。
结果再也听不见别人喊那个被赋予了希望的名字,在别人的口中慢慢变成“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充满爱的小名,更是在离开父母的那一刻,彻底断送。
宋星辰从来没有喊过我夫人,也没有喊过我爱称。
家里一共两个人,我们说话都直接省略了称呼。再寂寞,两人总不可能自言自语。
如果在外面特指我,他会用对方能理解的称呼代替。
比如对比他年纪小的人说起我,我的称谓“你嫂子”;而对年纪大的人,我就变成了“弟妹”。
他在家里待的时间也很少,哪怕看到了我的产检报告单,他依旧没有多分一些时间在这个即将多一个人的家上。
我知道,他是个冷漠的人。和我一样,家中老二,不被重视。
我不愿服软,他也不低头。与其谈论爱与不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想,我大概从来没有进入他的眼中。
他有一个亲妹妹,从小一起长大、活泼机灵的那种。
她的名号极其响亮,据说整个S市的适龄男性都爱过她——甚至不乏爱她的女性。
我同她一比,自惭形愧。
她善良,愿意为弱者发声;我恶毒,只想着拼命赚取愚者的钱;
她勇敢,认识到了宋家黑暗血腥的本质,能一刀切断自己与家族之间的关系,从中逃出;
我懦弱,我知道这是残酷的现实,但我偏偏要利用它,利用这世界上一切能打动人的东西,用它们达成我的目的,不择手段;
我无法逃离命运给我设置的框架,我无力改变层层叠叠压在我肩上的重担;
她美丽又活泼,我曾在一天夜里偶然看见,原本应该睡在我身边的宋星辰站在窗边,手中拿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相框。
相框里的相片上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笑容爽朗,最小的女孩热情阳光,而中间的少年不笑、不闹。
我知道,我注定比不过太阳。
我听着整个城中对这位传奇女侠的夸赞,听着女性对她的勇敢津津乐道,其中年纪小的女孩眼里闪着光,宋晨曦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的命运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她成功了。仅仅只做到这一点,我觉得她非常成功。
那么我又做了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曾经反抗过,最终平庸地嫁人生子了。
肚子里的孩子慢慢长大,我的自卑如同蛮荒之地的杂草,随着它一起疯长。
她是S市最出名的女人,就如同曾经G市的我。
人们都喜欢自身发着光的人,又乐忠于将她们毁掉。
某天,宋星辰回家的时候,脸上多了些不同的表情。
那是我们的孩子第一天胎动的日子,我刚想和他分享这个喜讯,他却径直走到房间里,拿了什么东西塞进包里。
后来我才知道,宋晨曦生了病,他急着要去帮忙,根本没有时间管所谓还没出生的孩子。
我站在卧室门口,不知道要不要打扰他。
他蹲在那儿,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迟疑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小曦……”
我汗毛直立,在那一瞬间浑身血液倒流。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喊过我这个称呼了。
大姐喊我二妹,小弟喊我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