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以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会喊我小晞。
上一次被异性这样称呼,还是徐家长子送我回家时,最后对我说的一句:
“小晞,注意安全。”
我头一次那么激动,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宋星辰身旁,扶着床沿坐下。我感觉我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充满希冀地抓住他的手,轻声问他:
“你刚才,在说什么?”
他似乎这时才注意到了我,眸子里的光瞬间消失。
“我说,小曦生病了。”
小曦生病了……他说的不是我……
对啊……对啊……我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呢?我是小晞,她也是小曦啊……
星星总是向往着初升的太阳,那是他希望成为的、又成为不了的东西。
她是晨曦,是充满希望的太阳,永远大方地照亮所有人;
我是未晞,是黎明前的黑暗,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等太阳升起之后,黑暗就无处遁形。
我该去哪里,哪里才是家。
或许小晞也生病了,生了一场名为长大的病,没人能从这场灾难中幸免。
我的青春,我曾充满天真的愿望,踏上一条没有结果的路;
我的亲朋,我的好友,我的初恋……
那些紧抓着不放、最后又不得不松手的东西,早就在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雨中席卷冲刷,消失不见了。
我和宋星辰没有办婚礼,凑不出一桌能参加的人。
一切都草草了事了,正如我以失败告终的青春。
他带着需要的东西出门,“咔嚓”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明明他只需要从医院和公司两头跑的时间里,分出十分钟来,一转头就能看见桌上的检查单。
他可以看一看,孩子已经长出小手小脚了。
我痛苦地坐在地板上,回忆扰得我天旋地转,双脚发软。
我恨现在的我自己,恨我的无能,恨我的软弱,恨我明明知道我应该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S市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想念G市的太阳,想念被晒得软软的枕头和被子;
我恨宋晨曦,恨她什么都有了,却偏偏没了活下去的机会;
我恨秦家,恨父亲义无反顾地把我卖出气,恨早死的徐家长子,他那么好的人,却没能长命;
我最恨宋星辰,我恨他把我独自困在冰冷又庞大的屋子里,恨他在最困难的时候把我从G市带出来,恨我明明该恨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是我的恩人。
我恨我,我恨我是个极度胆小懦弱、贪生怕死、苟且偷生的小人!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再狼狈、再悲哀、再上不得台面——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在生产的时候遭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咒骂着,把我所熟知的世界一整个全骂了一遍。
从秦家骂到宋家,从G市骂到S市。
接生的护士都怕了我,没有一个敢靠近到我身旁。我已经不寄希望于宋星辰会回来看一眼了,就让他死在外面吧。
我平生第一次羡慕起大姐,有时做一个寡妇也不错。
孩子出生的时候,哭声极其洪亮。我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漉漉的。
好在还有最后一丝力气,可以为自己签各种文件。我想闭眼休息,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在这个医院其他部门工作的人说,那个S市出名的女企业家,宋晨曦,死了。
我的身体是瘫软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并且识别了它。
呵,宋晨曦死了,宋星辰的太阳也落下了。
既然有了晨曦,还要未晞做什么呢?
我无力地闭上双眼,任由眼泪遍布我的脸庞。
其实她本不该死的,她和徐家长子一样,都是好人。
该死的是我,是狼心狗肺的宋星辰,是我们这种败类。
可偏偏她不怕死,而我要活。
我抱起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手已经无意识地挪到了他的脖子上。
掐死他,掐死他……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我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先掐死我生出的孩子,然后抱着他的遗体,从离我不到五米的窗户里一跃而下。
但在这时,他突然不哭了,只是乖乖躺在我怀里,嘬着嘴要吃东西。
他什么都不明白,不明白我的仇恨,不明白父亲的缺位,也不明白自己的小姑,在刚才去世。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要是我生出的是女儿就好了。
像宋晨曦那样的女儿。
她会遗传我的长相,和宋星辰的长相。我会毫无保留地爱她,让她快乐地长大,告诉她,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
命运弄人,他是个令人绝望的男孩。
护士问我,有没有想好孩子的名字,那里要填出生证明。
她把纸笔递给我,让我自己写。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狠劲,咬破自己的下唇,拿着笔遒劲有力地写下了“宋矜”这两个字。
男人的劣根性会遗传,他大概和他父亲一样,会不自觉被宋晨曦这样的人吸引。
可以,我没有意见,任凭谁来都会爱上宋晨曦,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但,如果遇不到宋晨曦,我希望,至少这个世界上能少一个秦未晞。
太痛苦了,实在太痛苦了。在写下“独”这个字时,我的手在颤抖。
给他一个这样寓意的名字,没有父母的爱,只有母亲的恨,这对他来说,真的公平吗?
也许是命运的指引,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鬼使神差的,我的笔尖用力向下一划——
最后一个“独”字,被改成了“度”。
这大概是,作为一个母亲,留给孩子的最后一点私心吧。
我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病床上,一蹶不起。
耳中仿佛能听见宋晨曦那个病房的哭喊声,尽管我从来没见过宋星辰的眼泪。
从那时,我隐约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现实:
无论爱也好,恨也好,在变成一捧骨灰后,一切都没有追究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