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的设想……”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林照鹿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完全是气声。
但凡夹杂一些真声,说出的字就不会那么清晰,她怕自己忍不住哽咽。
“你的设想留着等会说,现在讲我听不清。”
听到宋矜度的口风松了下来,林照鹿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可以好好咬紧自己的牙关了。
一路上只是沉默,气氛看似还算过得去,其实前排的司机已经擦了不止一次额头。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S市最出名的这家私立医院。
半夜只有急诊还开着,林照鹿被推进去的时候衬衫完全湿透,黏在她的背上,全是一路上出的汗。
医生的处理方式很简单,骨折的腿被蹭了一下,里面很有可能已经错位。为了让长出来的骨头不歪斜,得把现在的腿再重新打折,固定一遍,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一棒槌下去,宋矜度都忍不住闭了下眼。
身旁的女人只是一声闷哼,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她浑身一抖。
林照鹿一直低着头,不让站着的宋矜度看清她的表情。
固定倒是不麻烦,一个小时后,坐着轮椅的林照鹿被护士推了出来。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二十三分,走廊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
男人戴着戒指的左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人的确是他撞的。
就凭林照鹿这一个离了婚的平民女,如果他下定决心,真不给她任何补偿,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过欺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人,倒也不能给宋矜度带来成就感。
世界上的老鼠那么多,只有这一只撞在他的限量版豪车上。宋矜度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扔进努力摇着轮椅的女人怀里。
五十万,前两天结算名下其中一张不重要的卡的利息,就当给她的施舍了。
“精神损失费。”言简意赅,宋矜度迈开腿,打算离开这里。
袖子又一次被拽住。他本来就非常讨厌别人碰他,今天林照鹿直接拉了两次。
“啧”,一声极其不耐烦的牢骚,男人猛地转身,身后的女人行动不便,先拉住了他的袖子,再开始摇轮椅,努力的样子有些好笑。
“警告你一次,别得寸进尺。”
她还在推轮椅上的轮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宋矜度终于忍不住了,按他的脾气,提醒两次才发火可以算得上奇迹。
“……松手!!”
男人抽的力气很大,林照鹿差点又一次被拽倒。
“林照鹿,我不介意说点难听的话,你一根骨头断一次净赚五十万,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得来的事了。薛昔年也让你伤了,他给你什么补偿?”
“一共那仨瓜俩枣,你离婚分到多少钱,撑死了五百来万。年轮集团的财务报表天眼查都看得到,那一点可怜的股份折现百分之八十能值几个子?”
“已经很赚了,你不肯说薛昔年一句坏话,尽来坑我是吧!”
“一共五百三十万,生产线节省一点,我自己已经尽可能将生产程序最优化,厂房先用租赁的,加上这五十万,应该能勉强搓出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和宋矜度的怒不可遏比起来,林照鹿的声音很轻。
“宋总,您自己的企业也是生产业,应该知道把成本控制在这个数,未来的利润有多可观。”
“但从客观上来看,还缺一点资金。”
“我们的设计和理念在这个行业里都是超前的,已经有了四年的经验,比起其他人要可信很多。如果不放心,还可以仔细看一下企划书,我的企划书在……”
女人的嗓子已经哑了,林照鹿甚至来不及清一口痰。长发落在肩头,她下意识转身去找自己的包,却突然想起,当时被车蹭到的时候,它落在了地板上,大概没被宋矜度的司机捡起。
……偏偏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林照鹿的衣服已经完全皱了,她凌乱的头发遮着脸,发丝与睫毛缠绕在一起。女人的胸廓上下起伏。
宋矜度缄默着,他开口的时候恐怖,不开口的时候更恐怖。
“……说完了?”
女人点点头。
“企划书呢?”
林照鹿不说话了。
耳边传来“切”的一声,随后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
这个女人,真是丧心病狂。
宋矜度回到车里,重重甩上超跑的门。
作为车企的董事长兼负责人,他最不缺的就是车。
每一辆车在他手里寿命几乎都要减半,总之只要宋矜度坐在这辆车上,它的性能就得拉满。
爱惜和节约是他不在的时候才需要注意的,他在即王道,一切服务都为他准备。
自己刚离婚的前夫绯闻就挂在热搜上,他一个完全不关注娱记的人都刷到了不止一个营销号视频,辛辛苦苦一起打拼来的公司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好好的豪门太太不当,非得在这个关头出来创业。
再怎么说,这也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骨折的腿被钢板打了一下,骨头错位、敲断重接,罪魁祸首就站在她身边,他都已经开始提赔偿的事了,她居然还想着介绍完她的企划书。
四年前第一次见她,宋矜度一眼就能看出,林照鹿和他那个性格残缺的表哥很不一样,她的自我特别圆满。
一个人的灵魂,可以从眼睛里看出来。
她长得不怎么样,比起门口那一排模特差远了,但她的眼睛实在好看。
闪闪亮亮的,里面盛满了光。
这样一个小太阳,居然站在他表哥身边,义无反顾地照亮这个怪胎。
呵,他们的婚礼还给他发了请帖。
宋矜度从来不介入别人的因果,他们怎么样关他屁事,婚礼照常去,随了份子就吃饭。
世事无常,两年后居然离婚了,林照鹿还要创办一个薛昔年的竞品。
真是有意思。
想到女人最后的表情,还有她迟疑又不甘地点的两下头,宋矜度一阵心烦意乱。
都怪林照鹿,本来没她添乱就够烦的了。
她说的五百三十万,加上他给的五十万补偿,要开个厂子,简直异想天开。
不过能搓出一条生产流水线,也算得上有本事。
车开回宋家旗下的会所,原本服务生已经要下班了,衣服脱了一半,看到宋矜度车又转了回来,吓得年轻人一下把外套兜上,毕恭毕敬站回门口,一边整理着装,一边祈祷自己刚才的样子没被宋总看到。
“宋总好!”
宋矜度从车里走下来,眉心紧皱。看到面前这个服务生还是熟悉的面孔,他顺口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