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有对未来的憧憬。
刚好自己到了薛昔年当年的年纪,看着夏凝一,她突然明白薛昔年当年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少年纯澈的内心是永不可再生之物。
后脖颈有些发痒,她和夏凝一道别不久,宋矜度也踱步过来。
他的耳垂有些红,那颗黑宝石耳钉在红色的皮肤上是另一番风味。
“小沈被我助理送走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林照鹿感觉自己的脸和手臂都有点烫,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按了两下启动键,才把手机打开。
“十点半,地铁应该还有最后一班末班车。”
“我坐地铁回去吧。”
她重新抬头,望向宋矜度,对方随性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行,走吧,我也坐地铁回去。”
这倒让林照鹿有些猝不及防,宋矜度也坐地铁?
“怎么了,我就不能坐地铁了?”他好像看出了林照鹿眼里的疑惑,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今天就带了助理来,现在他送小沈回家了,我又帮你喝了点酒,开不了车。十点半了,总不能把司机从床上喊来送我回去吧?”
“原本倒是可以开车的,要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眼见着林照鹿又失落地把头低了回去,宋矜度噤了声。
“喝都喝了,不说这么多。抓紧走吧,一会末班车也没了。”
抓住轮椅的把手,宋矜度惊讶于自己推轮椅的动作已经那么熟练。
但很显然,不食人间烟火的宋大少爷没料到最后一班末班车的地铁站,会这样人山人海。
“我去!”刚从无障碍电梯里出来,宋矜度彻底傻眼。整个地铁站被人挤得水泄不通,所有加班的打工人盼着最后这班地铁接自己回家,毕竟错过了这趟,今晚就难回去了。
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连进站口都被牢牢堵住。
好在他也不是不懂变通的人。握着林照鹿的轮椅扶手,宋矜度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刻必须打点感情牌了。
“让一让啊让一让!这里有个残障人士!借过一下!有伤病号啊!”
他喊得响亮,坐在轮椅上的林照鹿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丢的全是她的人,宋矜度不喊,没人注意到她,现在好了,他们走到哪儿人群的视线焦点就在哪儿,她那条右腿也完全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中。
最终成功挤上地铁,宋矜度也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那么挤啊……”车厢内仍然没有座位,宋矜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照鹿脸上满是习以为常的镇定,她每天坐着这样拥挤的地铁去公司,也这样回家。
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要克服坐着轮椅的困难,在人群中穿梭,往返于各个目的地。
“因为是末班车,大家都挤着这一班回家。”
林照鹿的声音不大,只是给宋矜度解释一遍原因。
她知道,他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次狼狈的时刻,对于宋矜度来说,挤地铁是种新奇的体验。
“你平时也是这么回家的吗?”
“嗯。不过今天有你,比平时轻松。”
说这话的时候,林照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像在诉说别人的事。
宋矜度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他从来没对别人的生活产生好奇,所以也未曾过问林照鹿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这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可能羡慕她的生活。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林照鹿算从原来物质优渥的生活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创业是很耗费精力和财力的事情,她需要面对的挑战,其实有很多。
比如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之前的爱人,需要更换的新住所,整理东西搬家,公司的具体事务,必须要适应的超长通勤,以及有可能一辈子无法再回到的过去的雍容华贵。
是个人就需要时间适应和处理这些,林照鹿从未见过它们表现出来,所以所有人,包括他都默认,她很轻松地度过了阵痛期。
哐当,哐当,地铁里的所有人都在摇晃。
宋矜度一只手握着铁杆,一只手拉住林照鹿的轮椅,不让她溜到另一个车厢去。
“你今天太冲动了。”
他说。
“我知道。”
林照鹿回答。
然后两个人又没有了声音。
只有在看到原先认识的人明明白白的成功时,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林照鹿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后脖颈还在持续发痒,痒不仅来自皮肤,更在内里。
她从未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失败,那群人得意的、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就像在打量一个商品。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在遇到夏凝一后更加清晰。
终于忍不住了,林照鹿伸出右手,摸向脖子处那片痒得离谱的区域。
她先是触碰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物,随后将它们捻起,移到眼前——
是房间里的人故意抖落在那儿的烟灰。
“……”掌心那一小簇烟灰,逐渐被从眼眶涌出的液体浸润。
宋矜度的腰在短短一站的时间内,连续被三个小孩肘击。他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三个小孩被吓到了,连忙乖乖站好。
刚想和林照鹿抱怨几句,都是她的问题,不然自己也不用坐这么拥挤的地铁。
锋利的眼神扫过去,他只能看见女人的侧脸。
她一手握着铁杆,一手摊着,手心的东西刚好被垂下的棕色长发挡住。
女人的侧脸惨白,在微长的睫毛下,一滴晶莹的泪,要落不落,挂在脸颊上。
哐当,哐当。
地铁仍在晃荡,无人抓握的扶手因为惯性来回摇摆。
宋矜度的瞳孔在地铁发着灰的白色灯光中微微放大。
——林照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