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想连踩三下刹车紧急制动,却又记起,这不是渡恒的车。
是啊,这是公司的那辆代步车,不是宋矜度送她的那辆——专门为她改了防撞、保护拉满的SUV。
夕阳离她越来越近了,火红的太阳在林照鹿眼前逐渐放大,她的心和傍晚的海风一样冷。
人在濒死时,时间会过得特别慢,脑中所有人和事都会出现一遍,俗称走马灯。
林照鹿好像听到了父母在唤她的小名。
“鹿鹿,鹿鹿,来,这是爸爸,这是妈妈,和我一起喊,妈妈——”
“鹿鹿,抓那个呀,那个是笔,我们鹿鹿要金榜题名……”
“哥哥~”幼小的自己跟在薛昔时身后,他分自己一把泥巴,她也乖乖接着了。
其实她并不一定要玩泥巴,只是她想和薛昔时一起玩而已。
“小鹿,昔时哥和你说嗷,等会见到荼荼姐,你就把泥往脸上抹,知道不?”
“嗯!”她看见走得摇摇晃晃的自己点了点头。
薛昔时看出她好像走累了,大方地将她一抱,两只泥猴就这样回了家。
再大一点,自己和荼荼姐无话不谈。亲姐妹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嫌弃,其实最喜欢对方了。
她记得,自己和林照荼约定好了,两个人要一起活到一百岁,变成两个非常时髦的老太太。
到那时还要一起聊八卦,一起去旅游,一起说那些小时候怎么都说不完的话。
和林照荼的约定,还没有事先呢。
也许人的命运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她才二十六岁,想不到死亡是正常的。
等意识到时,自己就离它这么近了。
然后……然后和薛昔年结了婚。
结婚前,薛昔年第一次见家长,紧张得和被审讯拷问似的,一整场饭吃下来,他都没喝过一口汤。
后来到了晚上,她悄悄问他,是不是肉汤不合他口味,太咸还是太淡,薛昔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小鹿,汤闻着就很香,你喝的时候,我都馋死了。”
“那为什么不喝?”她震惊自己居然还记得他那天的回答。
薛昔年说,那是因为他太紧张了,手一直在抖,害怕拿勺盛汤,盛进去的全撒出来了,被桌上的人看到估计要笑话好一通。
当然,最后和林照鹿说出真相,也让她笑得不行。
她记得新婚夜,薛昔年从身后抱住她,哭着说自己好幸福。
可不知道为什么,幸福地哭着的他,慢慢变成了痛苦哭着的自己。
她黑暗的二十六岁生日,是在异国他乡度过的。
对啊,其实自己已经有过一次濒死的体验了。
在车间被砸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里命悬一线,那时的自己有走马灯吗?
不记得了,但林照鹿可以肯定,那时的走马灯里,绝不会出现这个本人和名字一样高贵酷拽的男人。
宋矜度,她还是不能忘记他。
他和自己前二十六年遇到的所有类型的人都不一样,仿佛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与风格,不仅仅是金钱和能力的方面,尽管这两方面他都很强,还有一张能打的脸。
直觉告诉她,他很危险;可危险之下,这样冷漠的人,也有一颗宝贵的真心。
他的保护不是约束,是留给她成长空间。
他会纵容她,只要她提出要求,印象中他就没有拒绝过。
这个男人很会撩,每一次都把她用黏黏糊糊的语气哄到不好意思,再强硬地扭过她的脸,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吻。
最重要的是,宋矜度尊重她,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他承认她也有力量。
她好想他。如果自己的生命注定要走向终点的话,林照鹿想见一见所有的亲人,父母也好,荼荼姐也好,哪怕平时吵吵闹闹的薛昔时,这时也格外想念。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留念的事物,老天为什么就不能给她留一命呢?
林照鹿闭上眼睛,最后用力踩向刹车。
离拐角已经很近了,再刹不住车,无论如何也要摔下去。
下面是水,高度倒还好,但既然刹车片被动过手脚,林照鹿不敢保证这辆车的其他地方质量还过不过硬。
万一撞的时候就散架了,她等于自由落体。
她突然发了疯般地想宋矜度。
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不生气了,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重新开始;
想告诉他,她非常非常爱他,在每一次他稳稳托住自我怀疑的她之后,在每一次他挺身而出,带走无助的她时;
想告诉他,其实他是为数不多会关注到她的窘迫,她的自尊,她不好意思开口却希望被别人看见的小心思的人。
她想对他很好很好,想和他过一辈子。
女人小声啜泣着,如果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在这里,在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她就主动和他说话了。
哪怕一句也好啊,她不想最后以这种关系留在他心里。
在生死面前,这种情侣间闹变扭的小矛盾,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真可惜……真可惜……
“吱——”电光火石间,林照鹿只看到紫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么炫酷的颜色,这么豪华的改装,除了那个男人,她想不到别人了。
宋矜度一路油门加满,切了两个弯,车几乎是飞到她面前的。
那辆紫色的跑车毫不犹豫,一下撞上了林照鹿这辆车的副驾驶,随后踩死刹车,硬生生把将近五六十码的车撞歪了方向。
林照鹿福至心灵,立刻配合着打方向盘。
她离拐角掉下去的位置只差十米不到,本来自己的位置就很危险,现在前面插了一辆车,两辆车都在坠落的边缘。
宋矜度的刹车踩得很死。从开车追过去的那一刻起,他背后的冷汗就没停过。
尤其是听到薛昔年电话里说的,林照鹿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刹车有问题时,他简直如坠冰窟。
完全不能接受,宋矜度无法想象彻底失去林照鹿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男人眼圈通红,以往吊儿郎当的表情彻底严肃了下来,拿出他最快的速度,一路沿着前两辆车留下的轨迹冲过去。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像不太礼貌呢。
捏了她的下巴,仔细看了她的脸。她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警觉地看着自己。
或许初次见面,心中就已经有了些许好感吧。
后来再见的时候,她那么落魄。除了利益,那时的自己是否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可怜和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