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声音就是比所有想法都快一步,她先把他的名字喊出了口。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照鹿低下了头,眼底的光黯淡了一点,刚才的笑容也凝结在了脸上。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用左手拢了一把自己的长发。
很奇怪,薛昔年还站在那里,撑着墙一动不动,也没有给她回应。
林照鹿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偏过头,钻到他身下查看他的脸。
“薛昔年?”
因为体质原因,薛昔年其实不太能喝酒。
现在他的脸很红,耳根也是,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正常。
他炙热的呼吸尽数打在林照鹿雪白的脖颈上,烫得她缩了下脖子。
怪不得一直没有声音,只是站在角落,原来没有别人的搀扶,根本动不了了。
林照鹿没办法把他放在这儿不管,虽然他们离婚了,她也不想在第二天看到年轮集团董事长暴毙酒馆的新闻头条。
“薛昔年,你还能动吗?”她小心翼翼地晃了晃他的脸,对方的声音很轻:
“别晃……想吐……”
“知道了。我扶你去包厢歇一会吧,不行就打120了。”
林照鹿是实干派,薛昔年比她高很多,自然也比她重。她一句话都没抱怨,拉过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肩膀上就要把他扛走。
男人的鼻尖蹭过她的锁骨,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林照鹿心头一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算起来,他们离婚到现在不过两个月之久,上一次夫妻生活还在七个月前。
薛昔年在床上是特别黏糊的人,和生活中那幅疏离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喜欢从身后抱住林照鹿,把头伸到她面前,不断亲吻着她的嘴角,从嘴亲到耳根。
林照鹿也和他抱怨过,不明白薛昔年为什么要亲那么多下。
“因为只要是你,我哪儿都喜欢。”他是这么回答的。
此时趴在她肩头、喝得烂醉如泥、瞳孔中翻涌着一波又一波痛苦的男人,和那个在她身后、轻柔地抱着她、同她耳鬓厮磨的丈夫,居然是同一个人。
林照鹿心中感慨万千,她试着转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身后的人脱力软了下来,刚好与她面对面拥抱。
二楼已经没什么人了,更何况是这个昏暗的角落,几乎不会有人来。
薛昔年颤抖的手,缓缓挪到林照鹿的后脑勺,就这样轻柔地护住她的头。
明明已经忍到青筋暴起,他也舍不得对怀里的人用一点力气。
林照鹿身上有一股香味,只要闻到这个味道,就意味着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薛昔年对此深信不疑。
他醉的厉害,分不清现在在梦里还是在现实。
不过,不管在哪儿,他都没有办法做到让自己伤害林照鹿。
“……我该怎么办?”
男人原本悦耳的声音,此时多了很多沙哑。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整个人连同声音都在颤抖。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破碎着流泪的时候,其实是最好看的。
一颗颗珍珠般的眼泪从眼眶流出,他们也曾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啊。
真真切切、领过结婚证的那种。
“我该怎么爱你,小鹿……”
“我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把你越推越远。我想要大方地去爱你,可没有人教过我,该怎样去爱一个人,我只能把我所拥有的一切摆在你面前,供你挑选。”
“可是啊,小鹿,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手把手教我爱的人。”
“你一步又一步,告诉我,爱我的人不会计较得失,不会在意我的家产,不会关注我是富一代还是富二代,也不会惦记着我是不是继承人。”
“你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要。”
男人的啜泣声划破黑夜,绝望到像临死前的悲鸣。
他的哭声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说话时发出的杂音也越来越尖锐。
像被吊在房梁上一只垂死的鸟儿,用最后的力气歌唱一样:
“在改生产线之前,我知道了隔壁楼栋房价低的原因。据说那儿死过一个白手起家、曾经非常有钱的老板。”
“他姓温,原本生意做的好好的,后来扩大规模后资金跟不上了,公司迅速崩盘,一夜回到解放前,妻子和孩子也只能各寻出路。”
“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留给妻子和孩子,宣告破产之后,自己从那栋楼上跳了下去。”
“后来才有人爆出,他的妻子是个极度奢靡的女人。”
“小鹿,小鹿,你知道我看到这条新闻时,有多么害怕吗?”
薛昔年颤抖的厉害,林照鹿犹豫了很久,还是回抱住了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我不怕破产,也不怕死,可我怕你以后的日子变得艰辛。”
“一个没有家族帮助的人,破产是那么轻易的事情。”
“那么,如果我破产了,你就要跟着我过苦日子了。”
“那个时候该怎么办呢?你会吃不好饭,睡不好觉。行业变化很快,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被彻底取代。”
“你会变瘦,会劳累,而当初结婚的时候,我明明对你承诺,一辈子不让你面对生活的疾苦。”
“有的时候,我宁愿你是拜金女。在我有钱的时候,你可以尽情吸我的血,我会把自己剖开,你喜欢哪个部位,就把它摘下来,啃也好割也好,只要你愿意。”
“等我没钱了,你就赶紧离开我,离得远远的,去过你的好日子。”
说到这儿,他已经泣不成声。
林照鹿的眼眶也有点湿润。她悄悄抬起右手,按了两下自己的眼角。
“但我知道,小鹿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才更加担心。”
“我们需要一些变革,让自己不被取代的变革,让你可以拥有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资本。”
“我会成为你的底气。小鹿,我拼命想要将你抓住,却怕把你抓疼。”
“我放开你,又看到你受伤的眼神。”
“我在爱你的过程中一遍又一遍地厌恶我自己,认为我愚蠢、肤浅、虚伪。”
“我不知道一个成长中没有体会过幸福的人,究竟能不能给别人带来幸福。”
“小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究竟……该怎么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