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启泽坐在产房外,他摸出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散开。
看了眼时间,10点。
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这么紧张过了。谈生意的时候不紧张,签合同的时候不紧张,被对手围剿的时候也不紧张。但现在,他站在产房外面,手指夹着烟,内心确静不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锦远怀了孩子,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里面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隔音太好,好得让人心慌。
他又吸了一口烟,掏出手机,翻到冉浅的号码。顿了一下,按下去。
“歪,这边医院出了点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一下,位置发你。”
冉浅:“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他没多解释,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里没有别人。
护士抱着婴儿出来的时候,佐启泽下意识灭了烟,抬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襁褓,整个人愣了一下。
护士把婴儿往他面前递了递:“佐先生,恭喜,是个男孩。”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么小,脸上还带着血渍,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空气。他竟不敢伸手去接。
“佐先生。”护士又喊了一声。
他正要说什么,产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另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脸色变了。
“佐先生,产妇大出血……”
他的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看了一眼那扇门。走过去,推开门。
锦远躺在产床上,脸白得像纸。血从她身下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床单。监护仪在旁边滴滴地响,声音越来越急。
她看见他,手指动了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神色冷冰冰的。
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他回过头,看向护士怀里的婴儿。
“男的女的?”他问。
“佐先生,是个男孩。”护士抱着婴儿,见他异常的平静,声音有点抖。
他点点头。没动,又像是得到了什么,心中的不安减轻了。
“佐先生,我现在带婴儿去育婴室。”
“嗯,去吧。”
护士抱着孩子走了。他站在产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张床。锦远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身,走出产房。
他没有任何心疼。只是……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他站在走廊里,又摸出一根烟,点燃。
院长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女人的父母呢?”佐启泽问。
“正在联系。”院长说。
佐启泽点点头,院长没多问,转身走了。
半小时后,锦远的父母赶到医院。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
锦远母亲跑在前面,一眼就看见了产房门口那个男人。佐启泽站在产房外,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就是你!”她冲过去,手指几乎戳到佐启泽脸上,“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锦远父亲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他一把拉住佐启泽的胳膊,力气大得把佐启泽手里的烟都碰掉了。
“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他吼着,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佐启泽没动。他看着这两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锦远母亲已经扑到了产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锦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的女儿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整个人瘫在门框上,手拍着玻璃,“远远!远远你醒醒啊!妈来了!你看看妈啊!”
锦远父亲松开佐启泽,冲到门口。他看见床上的人,然后转过身,瞪着佐启泽。双手抓住佐启泽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推。佐启泽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锦远父亲吼着,没有眼泪。
锦远母亲指着佐启泽骂。“你个没良心的!我女儿怀了你的孩子!你就这么对她!”
护士从值班室里跑出来,想拉开他们,但拉不动。锦远父亲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攥着佐启泽的衣领。
“你们知不知道我女儿受了多少苦!”锦远母亲哭着喊,坐在地上,“她一个人挺着肚子,不敢回家,怕被人笑话!我们老脸都丢尽了!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说她不知廉耻,说她勾引有钱人!她都不敢出门!”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尖锐得像刀子。
锦远母亲:“我们找她,让她来找你,她不肯!她说不能给你添麻烦!”
锦远父亲手攥着佐启泽的衣领,攥得更紧了。
锦远父亲:“你赔我女儿!你赔我!”
佐启泽靠在墙上,一动不动。衣领被攥得变形,勒着他的脖子,但他没挣扎。他低着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哭得站不起来,一个眼神里全是愤怒。
他没有任何感觉。
不疼。不内疚。不心软。
他只是觉得吵。
走廊里又冲进来几个人。是锦远的舅舅和婶子,一大家子,不知道谁通知的。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骂着,声音越来越大。
“不能放过他!有钱人就了不起!”
“告他去!让他坐牢!”
“让他赔!倾家荡产地赔!”
锦远母亲被婶子扶起来,闹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女儿还那么年轻啊……她还没过过好日子……”
锦远父亲松开了佐启泽的衣领,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他指着佐启泽,声音忽然冷静下来,“我们就闹到底。叫记者,叫电视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佐启泽干的好事。你不要脸,我到要看看你还要不要你的公司?”
佐启泽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算计。
锦远母亲也不哭了。她抹了一把脸,站起来,站在丈夫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佐启泽太熟悉的东西。
“对,”锦远母亲说,“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们就闹。闹到你家,闹到你公司,闹到全天下都知道。你害死了我女儿,还想当没事人?没那么便宜!”
锦远父亲点点头,声音更硬了。“我听说你有老婆,有家室。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干的好事吗,你要是不想身败名裂,今天就给我把话说清楚!”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些亲戚都看着佐启泽,等着他开口。
佐启泽靠在墙上,慢慢地直起身。他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动作很慢,从容淡定。他看着面前这一群人。那些愤怒的脸,那些算计的眼,那些等着他开口的嘴。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
锦远父亲的目光落在那本支票簿上,瞳孔缩了一下。锦远母亲也看见了,嘴里的哭喊声忽然小了。
佐启泽翻开支票簿,利索地签下数字。
撕下来,递过去。
“一个亿。”
走廊里安静了。
“什、什么?”锦远父亲瞪大眼睛,像是没听清。
“一个亿,”佐启泽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私了。”
锦远父亲的手颤颤巍巍的伸过去接支票。
“真、真、真的……”他结巴了。
“一个亿,买你们闭嘴。”佐启泽把支票又往前递了递,“签了字,钱就是你们的。”
锦远母亲的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眼睛看着那张支票。
锦远父亲接过支票,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在数字上滑过去,一个一个,生怕数错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佐启泽。
脸上的愤怒已经不见了。悲伤也不见了。剩下的,是一种佐启泽太熟悉的表情。
锦远父亲:“我、我们保证,一定不会出任何事。”眼神里带着笃定。
锦远母亲赶紧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我们保证,我们保证。”
佐启泽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藐视。
“但我有条件,”佐启泽声音冷下来,“这个小孩,以后不能和你们相认。”
锦远父母愣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锦远母亲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锦远父亲拉了她一下,眼神使过去。
“行行行,”锦远父亲连连点头,“我们不见,不见。绝对不会认。”
女人父母还有一个弟弟,所以对女孩也不怎么好。得知女儿怀孕让她去找佐启泽闹,这下得了一个亿,也是高兴地。
锦远父亲低头又看了眼支票,他抬起头,想对佐启泽笑一下,但想起刚才的经历,挤出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佐先生,那、那我们就先走了?”他说,声音已经完全没有刚才的硬气。
“你们等一下。”佐启泽说完,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律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文件夹打开,协议已经拟好。
女人父母被请到旁边的休息室。亲戚跟了上去,他们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支票,翻来覆去地看。锦远母亲把支票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都不敢折,拍了拍,又拍了拍。
律师把协议递过去。一式两份,白纸黑字。
女人父亲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他抬起头,看着律师。
“签了就行。”律师说。
他点点头,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女人母亲也签了。按了手印,红红的,按在名字旁边。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关上。
走廊里又安静了。
佐启泽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天色暗暗的。
婴儿在育婴室里。佐启泽又点燃一根烟。
走廊尽头,冉浅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她穿着一件风衣,神色很平淡,她看见他,走过来。
“什么事?”她问。
他看着窗外,没回头。
“没事了。”他说。
冉浅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暗中只有几盏路灯。
几秒后,她开口了。
“孩子呢?”
“育婴室。”
“男孩女孩?”
“男孩。”
她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锦远呢?”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