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入得三千世,不断尘缘誓不归。
这是宋轻岚迟来的道意。
从前她跟着先生,依葫芦画瓢,先生说什么她便学什么。先生死后,她学着先生生前的样子说话、睡觉、吃饭、喝水,承诺先生遗愿净化世间秽气,毫无怨言帮助百姓……
可她并不理解其义,也不懂为什么要帮那些人,但既然承诺,她便只管做。
直到宋轻岚被慕倾风杀死后,她神魂消散,找不到容所,只能在世间飘荡。
天热时她寄居在动物身上,天冷时她便寄居在凡人身上,春日里她寄居在草木身上,秋日里她寄居在枯叶身上,她这才开始真正地接触这世间……
很久之后,她才明白第一次见先生时,先生说的那句话。
他说:万物有灵,死物亦然。
不知何时,宋轻岚开始陷入沉睡,再醒来她便被困在了神像里,只存意识,连一个完整的人形都聚集不了。
直到大旱年间,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人命在天灾面前微不足道,人力无法干预的事情,人们只好寄希望于神,宋轻岚听得见所有人的苦难,却身不由己,她不愿眼睁睁看着苦难降临。
于是她的神魂再次剥离,附着百姓身上,企图为其减少痛苦,然而痛苦未少半分,却足以令她几乎崩溃。那时人间已不像人间,残破荒凉,充斥着绝望。百姓从生到死,从善性到恶性,从风骨到怯弱,从希望到绝望……
从初生婴儿被啖烹煮,到垂暮老人死不瞑目,从骨肉亲人含泪分离,到白骨一地无法相认,从庙前磕头祈求神明,到手刃同胞为求活命……人性斗争展现得淋漓尽致……
宋轻岚一遍又一遍经历着,成为了局中人,偶尔她也下意识求神庇佑,可转念一想,自己就是神,还能求谁?她想上界质问诸天神官为何高坐其位,看不见百姓疾苦,却再无力登天。
她想找到其他解决的办法,却不知重复经历了多少次,也许上千,上万,或者上百万……从不忍变得麻木,不知何时起,她突然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动弹”,也许入世炼心得了造化,也许实在不忍悲剧继续重复上演。
红尘炼心三百万,一日斩尽天下仙。
她将所有神魂聚集一堆,同天相争,以神魂为引,自焚降下甘霖。人间界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年。
这一刻的宋轻岚,才是真正的,死了。
三年旱灾终于过去,人间界又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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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被困在神像里不能动弹,宋轻岚恍然间以为还是大旱年间。
当时她神魂分散各地,意识被禁锢在一座座神像里,一遍一遍重复那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一人的人生,有时候连她自己也恍惚怀疑,自己是宋轻岚,还是那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一人中的一个。
无限复生一事,对她来说,已经分不清是奖赏还是惩罚。
彼时宋轻岚感到疲惫,先生的路有些难走,走到这里,她仍旧只是为了履行对先生的那句承诺。
在此之前,她并不能共情凡人,甚至以身祭天救神农架的百姓,也仅仅只因为一句承诺。
但这次,她好像明白了一些。
五万四千三百八十一人的死相在她脑中如走马灯闪过,她有一瞬间甚至不愿醒来。这么久了,这件事仍旧是她的心结。
她把每个人的名字和长相都记得清清楚楚。
神像周围萦绕的神力黯淡了几分,蜚躺在神像臂弯,感觉到神力正在涣散,急得不停朝神像叫唤,试图将宋轻岚唤醒。
香火气息环绕而上,是钰止那三炷。
大道之途,从不是一帆风顺,她此前亲身历经生死,才得窥先生之道。她大概有些明白先生当年为何以身饲她,放弃复生,先生的爱是大爱,是舍身为道的大爱,爱一人和爱苍生没有区别。
从前她不懂,只会照葫芦画瓢,先生如何行事,她便如何行事。如今她懂了,她的道虽和先生一样是众生之道,但与先生不同的是,她的众生之道,在于度,是先爱己而后爱世人。
一道金光集聚在神像头顶,继而两道、三道、四道……成千上万道,霎那间,整片天地被神力覆盖,如同春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蒋青几人齐齐看向前殿方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到失语!
只见那里绽放出炫目又温和的金光,宛若九天之上的神殿。
仙桃看着看着,笑得更开心了,她也没想到运气这么好,本想着随便找个人夺了舍,没想到竟然能遇上宋轻岚。不枉她一步一步制造幻境将她引过来,崔玉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困在阵里,肯定会想办法破阵将她放出来,届时她只需要设计将宋轻岚封在神像里,用神器移魂换体,她便能永远替代宋轻岚。
众人心思各异,却不约而同看着正殿方向。唯有钰止,还沉浸在方才崔玉所说的话里,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知秋余光瞥见大师兄垂着头不辩神色,正要唤他一起看,却瞥到他眼角一抹亮色,他转头扯了扯蒋师兄的袖子:“大师兄……是不是哭了?”
蒋青心上正震撼,瞥见钰止,果然见眼角一抹泪光,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钰止,他切了一声,道了句矫揉造作。
陈四方扯了扯何知秋:“大师兄何许人也,许是看错了。”
何知秋眨眼再看大师兄,果然不见那抹泪光。
还真是看错了。
*
一朵金莲从香坛下升起,缓缓而上,隐入宋轻岚眉心,她于万丈金光中从神像里睁眼,随后神像碎裂,露出端坐于地的一人一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