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桃没搭理蒋青,显然被他整得有些无语。
许久不言的崔玉终于说话了:“你强占道观,究竟是为了造福百姓,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这话问住了仙桃,正殿那边儿还没动静,她得再拖半刻,只得继续道:“自我有意识起,便将她视做追随之人,自然是为百姓着想。”
她是崔玉身上分离出来的秽,当年崔玉研究阴阳八卦阵入了魔怔,被秽气侵染,他为了斩杀自身秽气,连带着记忆硬生生将她剥离出来。
仙桃同别的秽不一样,因着带着崔玉的记忆,一开始并无害人之心,也掀不起风浪。反而因为有了自主意识,像个活生生的人,崔玉一时心软便将她留下了。
她跟在崔玉身边,远远见过宋轻岚几次,那时宋轻岚住在神农架山下,张扬明媚,时常帮衬百姓除魔卫道,经常有各大山头的小宗门找她论剑,她总是对剑道阵法有自己独到见解。
唯有一点,她总觉得宋轻岚只是表面看起来乐于助人,似乎她所做的一切,都因一道指令,并不是发自内心。
崔玉喜欢找她谈论新创阵法,每回谈完回去必定闭关。
只是有一次,崔玉没将她藏好,不小心被宋轻岚发现了,她永远忘记不了宋轻岚看她的眼神——
冷漠,嗜血,好像看的不是一条命,是伸伸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事实证明她没猜错,她看见那把沾血的淬命几乎眨眼便抵住她的眉心!
她惊恐地躲在崔玉身后,她的心智如总角小儿,甚至不明白宋轻岚为什么要杀她。她只知道,崔玉和宋轻岚吵了一架,双方都吵得面红耳赤,此后再没了往来。
再次听到宋轻岚的消息,是她以身祭天抵抗天罚,护住神农架的百姓。百姓纷纷为她塑神像,建庙宇,三年后,神农架便新出了个宗门,名唤神门宗,老祖乃是清莲剑尊宋轻岚,十四州上至高门世族,下至流浪乞儿纷纷慕名而来,此后几百年神门宗在十四州宗门里谓之首。
仙桃以为,人生之最不过如此了。
她看过香火鼎盛的剑尊庙,也羡慕宋轻岚有这样的机缘可以以身祭天,她觉得换做自己一样能做到。
宋轻岚以身祭天后,崔玉日渐消沉,仙桃却越来越强大,有事甚至无视崔玉的告诫,堂而皇之地出门游走于凡人之间。
可她为秽,秽气会不断发散,只要她一出现,便会惹得凡人心浮气躁,直至被秽气侵染自相残杀。
刚开始她还担心凡人沾染秽气会给崔玉带来麻烦,后来她竟发现自己也可以替凡人灭除秽气。
比如,东街上的卖菜老伯和客人发生争执,两人偏激拿刀互砍,她只消了解此二人谁坏事做的多,谁就该死。客人虽老实巴交,却在外头养了三个外室,还把妻子的孩子调包成外室子!该死!
她将力量借给卖菜老伯,老伯手上一股猛力,几下挥刀砍死了客人。
仙桃扬起天真笑容,似乎也看见了属于自己的神像和宫观。
她杀的,都是应死之人!
后来,她的所为被崔玉发现,那日崔玉谎称东街新出了样式奇特又美味的糕点,仙桃最是贪吃,自然不会放过吃的机会,这一去便将她永远困在阴阳八卦阵里。
初时她只觉得走不出这座宅子,也不见宅子里有人,更奇怪的是宅子里黑夜竟比白日还长。
很多年后,她才惊觉这是崔玉一直在研究的阴阳八卦阵。
他是以身作为阵眼,将她困在阵法里。
她几乎癫狂,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没做错什么,她在阵里反思了一年又一年,最终,她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怪就怪在她做的还不够隐秘,露出马脚太多才会被崔玉捕捉到蛛丝马迹。
她应当学到宋轻岚当年对她的那一面——冷漠嗜血,不带丝毫迟疑,杀人的手再果断些,将自己再隐藏的完美些。
她开始找阴阳八卦阵的破绽,终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找到了,她短暂地看到了崔玉,也看到了宅子外的景象,阵法所处的宅子早已经破落,不知何时被修缮成了宋轻岚的庙宇。
人间界好像面临着一场劫难。
崔玉说她做错了,让她收手。收手?怎么可能。
如今的崔玉已经奈何不了自己,马上她也会有自己的神像和宫观了。
于是她利用破绽,将神像上的香火之力,承接到自己身上,也多亏宋轻岚神魂散落各地,吸收不了香火愿力,她只有先勉为其难,住在宋轻岚的神像里。
她帮了好些人,好多百姓磕头谢她,唤她仙子,原来当神的感觉是这样。
她好想再见一次崔玉,让他亲眼看看,还会说自己做错了吗?
可是还来不及等她再次见到崔玉,旱灾结束了。人间界降下了一场甘霖,那场甘霖净化了她留在阵外的秽气,也净化了宋轻岚的信众。
没有念力,也没人供奉宋轻岚,她的力量渐渐消散,她再次被困在宅子里。
她害怕极了,她记得最初版本的阴阳八卦阵解析,阵法力量消磨殆尽之时,阳卦之主和阴卦之主都会殉阵,阵法就会变成无主法器,若阵法提前破解,阳卦和阴卦必有一死。
她不想死。
她还想活。
活的办法只有一个,于是她用尽全力只为破开一道缺口。秽气之所以为秽气,是因为它并不是一条真正的生命,而是可以分散成无数气息的无主之息,所过之处皆为载体。
就如野草,火烧不尽。
观中突然阴风四起,卷起一地沙尘,仙桃望着远处殿宇的方向,只见那里金光聚顶,她圆圆的眼中绽放笑意,欣喜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好了!”
崔玉道:“有句话,你说错了,她并不是苟且偷生,而是成为了世间千万人,以身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