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第一次见到沈惊寒的时候,是在鬼市。那是七百年前的事了,但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时候他还不叫许言,叫谢不归。魔界少主,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连他爹都管不住他。他爹说魔界的规矩,他说规矩是死的。他爹说仙魔有别,他说有别就有别,关我什么事。他爹气得摔了三盏茶杯,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他那时候年轻,觉得天底下没有他管不了的事。直到他遇见沈惊寒。那是鬼市刚建成不久的事。仙魔两族合力在阴阳交界处辟了这块地方,专门收容那些死了没处去的魂魄。谢不归是偷偷溜进去的。他听说鬼市里有种稀罕的东西,叫忘川石,能让人想起前世的事。他好奇,想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他爹从来不提这个,每次问起来就黑着脸说,问什么问,前世是前世,你是你。他不服气,就自己去找。
鬼市比他想象的大。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雾,灰蒙蒙的雾,浓得化不开。路很宽,看不到尽头。路边开着红色的花,红得刺眼,像血,像火。他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迷路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只有花,只有那条走不到头的路。他站在原地,骂了一声,正准备随便找个方向走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黄泉路边的一块石碑旁。一身白衣,长发用玉冠束起,腰间挂着一块白玉。风把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谢不归走过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喂,问个路。”
那人转过身来。谢不归愣了一下。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如远山含雪,薄唇微抿,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冷得不像话。但那种冷不是装的,是天生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多看一眼。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花。
谢不归被晾在那儿,有点不爽。“问你话呢。”
“不问。”那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谢不归气笑了。“我还没问呢,你怎么知道我问什么?”
那人没理他。谢不归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白衣上沾着血,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洇开的暗红色,已经干了,但面积很大,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但他站得很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伤不是他自己的。谢不归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你是仙吧?”他问。
那人没回答。
“仙怎么跑鬼市来了?”
那人还是没回答。
谢不归往他身边挪了一步,凑近了看他的脸。“哑巴?”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刀,谢不归后背一凉,但他没退。他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那人。“原来不是哑巴。”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不归觉得有点不自在。然后那人开口了。“离我远点。”
“我就不。”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理他。谢不归觉得这人真有意思。仙族他见过不少,一个个端着架子,装得高高在上的,但骨子里都是怕死的。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有伤,站在鬼市里,身边一个同伴都没有,但他不怕。不是装的不怕,是真的不怕。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看惯了的风景。
“你叫什么?”谢不归问。
那人没回答。
“我叫谢不归。”
那人还是没回答。
“你这伤怎么弄的?”
沉默。
谢不归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没意思。”
那人忽然开口了。“没意思你还站这儿?”
谢不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你也没走啊。”
那人没说话。谢不归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花。风很大,花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一朵被吹走。谢不归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转头看那个人。那个人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谢不归注意到,他看花的时候,眼神比看人的时候柔和一点。只是一点,但谢不归看见了。
“你是剑修?”谢不归问。
那人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剑气。”谢不归指了指他的腰间,“而且你挂玉佩的位置,是挂剑的位置。剑没了,但习惯还在。”
那人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恢复成那副冷冷的样子。“你不是魔界的。”
“我是。”
“魔界的人不会看剑气。”
“我比较特别。”
那人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谢不归跟上去。“你去哪儿?”
“回去。”
“你认识路?”
那人停了一下。谢不归笑了。“不认路吧。我也不认。要不咱俩一起找?”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谢不归站在那儿,笑嘻嘻的,等着他回答。风把谢不归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管,就站在那儿笑。那人忽然叹了口气。“走吧。”
谢不归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你叫什么?”
“沈惊寒。”
谢不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沈惊寒。惊寒。你爹给你取的?”
“师父。”
“你师父取名字的水平一般。”
沈惊寒没理他。
“你那个伤,谁弄的?”
“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