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默从急诊大楼出来，往宿舍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小周护士站在他必经的路上，等着他。沈默走近了，看见她，停下来。

“你在这儿干嘛？”

“等你。”

沈默看着她，没有问等什么。

“沈医生，你胸口有一道疤。”小周护士说。

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从小就有的，不疼不痒，但一直在。你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小周护士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块石头。石头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裂开。

“那是剑伤。七百年前，你替一个人挡了一剑。剑从你胸口穿过去，差一点就刺穿了心脏。你活下来了，但留了这道疤。”小周护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人叫谢不归，是魔界的少主。你每天都会去见他，在鬼市，在黄泉路边。你站了一百天，他问你喜不喜欢他，你没回答。但你每天都去。”

沈默看着她，眼神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握着那块石头，握着很紧。

“后来他替你挡了一剑，死了。你在鬼市等了他一百年，等他转世。你等到了。他转世了，叫许言。你来找他了。你每天去他的咖啡店，喝美式，坐在窗边。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小周护士的眼眶红了。“因为你把记忆丢了。你把所有的力量注入了鬼市的基石，把你的仙族血脉、你的记忆、你和他之间所有的事，都给了那块石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还在。他还在这里。”

沈默站在路灯下，看着小周护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乱的、不确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的光。

“你可以不信，”小周护士说，“但你可以去问他。问他手上有没有一道疤。问他店名叫什么，为什么叫这个。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沈默的人。”

沈默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医院外面走。小周护士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白大褂，凉凉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花瓣的颜色。她以前不是人，是一朵花，长在黄泉路边。她开了七百年，看了七百年。现在她说了。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她不想再只看着了。

沈默走在深夜的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和他的影子。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去哪，但他的脚在带着他走。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到了那家咖啡店门口。灯灭了，门锁着，里面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归处”两个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两个字。他每天都看见它们，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

许言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便利店回来。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看见沈默，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路灯的光，隔着夜风和落叶，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街很窄，窄到他能看见许言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很亮的、不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

沈默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手上的疤，怎么来的？”

许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那道浅浅的疤，在路灯下几乎看不见。他抬起头，看着沈默。

“你胸口的疤，怎么来的？”

沈默没有回答。两个人隔着那条窄窄的街，对视着。夜风吹过来，把许言的头发吹乱了。沈默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疼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是很深很深的、藏在骨头里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想出来，出不来。

“我不知道。”沈默说。

许言看着他。“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再说话。路灯嗡嗡地响着，远处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这个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等待。而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从七百年前就开始了。他们忘了，但有人在替他们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