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毕业以后,她进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上班、下班、加班,周末窝在出租屋里看书、刷剧。
偶尔还会刷到校园群里有人分享张燃的消息——又拿奖了,又办展了,作品又上了什么杂志。
她看着那些消息,会想起那张夕阳的照片,想起那天出租车后视镜里那张脸,想起梧桐树下那束落在他身上的光。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像往常一样刷手机。
校园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消息。
“燃神出车祸了。很严重。据说可能会失明。”
她盯着那行字,不可置信地弹跳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有点发抖。
群里有人追问:真的假的?有人回复:真的,是摄影系老师在群里说的。还有人说:太可惜了,他那么有才华,怎么偏偏是失明,还怎么拍照?
群里发表了一轮惋惜,渐渐安静下来。
她把那些信息来来回回地看,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有点呼吸不过来。
接下来几天她上班总是走神,总在看校园群,看是否有关于张燃的相关消息。开会的时候被叫了两次名字都没反应过来,同事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是的,失眠。
她问了大学时的舍友,辗转得知了张燃的最新情况,他失明了,现在一个人住,不愿意见任何人,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家人只好给他雇了一个钟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她查了很多关于失明的资料。导盲犬、盲人复健、心理辅导、盲人摄影……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她不知不觉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花了大半积蓄,去犬舍买了一只拉布拉多幼犬,样子跟当时他们救的那只有点像。
奶油色的毛,深褐色的眼睛,趴在笼子里,安静地看着她,不叫不闹。
犬舍的人说这只血统好,性格也好,适合当导盲犬。
她蹲下来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晚上。
一只米白色的拉布拉多躺在路边,呜呜叫着,没人敢碰。
有个人稳稳地把它救了回来。
二.
她给新买来的狗起名叫光光。希望它能成为他的一束光。
然后她辞了职。
同事和朋友都不理解,说她疯了好好的工作为什么就不上班了。
她没有解释。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效果,甚至,他都不认识她,可能到最后她只会白忙一场。
但没有关系,只要有一点希望,她就想给他带来一束光。
训练基地在城市的另一端,她每天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过去,跟着训犬师学技巧。坐下、等待、带路、避障……一个动作,光光要练几十遍,几百遍。
冬天的时候,她的手冻得发红。握牵引绳的手指僵得弯不下来,她把手套脱了,搓一搓,继续练。
光光很聪明,学得很快。但它真的好小,才三个月不到,也有调皮的时候,也有累的时候,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她蹲下来,摸它的头。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你很累。”
光光舔了舔她的手指。
“但你的任务很重要。”她的声音很低,“你要去陪一个人。他看不见了。他很难过。你需要帮他,我们要快,多耽搁一天,他就难过多一天。”
光光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它听懂了她的语气。它站起来,抖了抖毛,又投入训练。
训练持续了两个月。光光终于从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团子,长成了一只沉稳可靠的陪伴犬。
她最后一次去训练基地的那天,训犬师把光光的牵引绳交到她手里。“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主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它的主人。她只是在帮它找到真正的主人。
三.
她第一次带光光去张燃家,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
老城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她站在501门前,深呼吸了三次,才按下了门铃。
没有人应,不是应该有个钟点工的吗?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只好默默离开。
但她没有放弃,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敲门。
每次她都按门铃,等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摸光光的头,说“明天再来”。光光学会了配合,它会蹲在她脚边,安静地等待,不叫不闹。
直到有一天,他开门了,完全不是往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就像那落完树叶的梧桐树,了无生气。
她的心揪了一下,泪水止不住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