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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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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软不吃硬。

这大概是我在这将近两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跟他硬碰硬的人,从蚀骨深渊底一直排到魔宫正殿门口,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但示弱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说软话,求饶,掉眼泪,这些别人看来折损骨气的事,我做起来毫无负担。

骨气是寒山教给我的,能屈能伸也是寒山教给我的。师尊说过,剑势太刚易折,太柔则无力,真正的剑势是刚柔并济。我把这句话用在了夜无霜身上。他很吃这套。

这大概也是他把兴趣转移到我身上的原因。师兄永远不会示弱,咬舌自尽也好,冷笑也好,枯井似的眼神也好,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一个服软的回应。

而我不同。我会在他吻得太重时轻轻扯一下他的衣领,会在他把我按在桌案上时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鼻音的声调喊“师父”,会在挨完巴掌后不是怒目而视,而是把肿了的半边脸轻轻靠进他掌心里。

他知道我的示弱里有多少是演的,我也知道他知道。但他还是吃这套。

衣料在他指尖下化作碎片,散落在包肃那张过于奢华的红木床榻上。

身上的伤口一寸一寸暴露在烛火下——肋侧那道最深的刀伤,手臂上被弯刀划开的浅口,肩胛上不知什么时候撞出来的淤青,还有脖颈上那几块他之前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旧痕。

他的手指极轻地覆上来,掌心贴着伤口,魔气渗进去,温热的、缓慢的,像是在修补一件他亲手烧坏又亲手捏回来的瓷器。我闭着眼,感受那些破损的皮肉在他掌下慢慢愈合。

这个过程本身是舒服的,他的魔气和我体内的魔血同源,修补伤口时就像把一块被揉皱的布帛重新熨平。但他的手指每抚过一处新伤,力道就重一分。

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他的手从肋侧滑下去,扶住我的腿,动作不算粗暴,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陷在那张过大的床榻里,后脑勺抵着不知哪个枕头,咬紧了嘴唇,但那些被撞碎的气音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银白长发垂落下来,把我和他笼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呼吸全喷洒在我脸上,带着那股子桂花甜香。

他看着我,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极专注的、近乎贪婪的描摹——从额角的汗到半阖的眼,从鼻尖到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血痕,从脖颈上跳动的脉搏到到他留下的指印。

他始终睁着眼,用眼神把我全身每一寸都烙进脑子里,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占有。我被他箍紧腰侧,止不住地痉挛,被他盯着看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刑罚都更难熬。

他到底还是那个夜无霜,温柔是表象,骨子里还是要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

但这个游戏他究竟能玩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此刻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紊乱而滚烫,那双紫眸里映着我被撞碎的表情。

一个时辰后,我完好无损地站在南境军府的正厅里,在夜无霜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穿得整整齐齐,玄色织金礼袍从领口到袍角没有一丝褶皱,墨玉冠束着银白长发,紫眸沉静而专注,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我也穿得整整齐齐,新换的玄色深衣,领口遮住了所有不该露出来的痕迹,腰带束得不松不紧,脸上那道被他扇出来的血痕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们两个维持着这种表面的正经,并肩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像是刚才那场荒唐从未发生过。

他是认真的。

从会议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坐在主位上,没有翘腿,没有歪头,眼里始终认真。

他让章飙把爆破符箓炸出来的裂缝深度、地底妖兽的气息强度、封印符文的样式一一汇报,然后让人取了南境自古以来的妖兽记载逐一比对。

有人说那可能是上古时期的苍螭,有人说不对,苍螭属水,南境多山地,应当是土属的玄龟;又有人反驳说玄龟的体型没有这么庞大,地底那东西的气息覆盖方圆五十里,玄龟撑死不过十里。

争论声此起彼伏,他听着,偶尔问一句,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害。老吴不在,我便替代了他——替他沏茶。

南境军府的正厅里备着全套茶具,红泥小炉上搁着铜壶,旁边是一罐新茶。我没问章飙这茶该怎么泡,他正忙着在沙盘上标注妖兽气息的扩散范围。

我自认为在寒山也看过师尊泡茶,老吴平常也是那样,无非是捏一撮茶叶扔进壶里,冲入热水,等一会儿倒出来。但我忘了一件事——老吴泡茶用的是茶壶配好的散茶,而南境军府备的是茶饼。

这件事是扔进去后发觉不对劲的,我看到了旁边的针。大概是先用茶针撬开。我没有撬,直接把整块茶饼掰了一半扔进壶里。但我还是把茶端到他手边,他正低头看着沙盘上章飙刚刚标注完的封印符文分布图。

他端起茶杯,动作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是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膨胀开的茶叶,几乎看不到茶汤。他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发现拨不开。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南境特色?”他问我,语气很淡,像是在求证一个正经的民俗问题。

我也觉得这茶和我平时喝的不太一样,老吴泡的茶是清澈的金黄色,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喝起来有股清香。我这杯看起来像一碗刚出锅的青菜汤。

我把茶杯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找了个滤网把茶叶滤掉。滤完之后我低头看了看杯底——茶汤连半杯都不到,堪堪盖过杯底,颜色浓得像酱油。

整个正厅沉默了。章飙的汇报停在半截,手指还点在沙盘上。所有人都在看夜无霜面前那杯只有一口量的酱油色茶汤,以及我手里那团滤出来的、堆成小山状的茶叶渣。

没有人敢在夜无霜面前笑出声。

一个都没有。

但我看见章飙的腮帮子肌肉在抽搐,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睛盯着沙盘,假装在研究封印符文。他旁边的副将更惨,整个人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叹了口气。把那杯只有一口量的酱油色茶汤重新倒回壶里,冲入清水,滤过茶渣,再倒出来的茶汤总算正常了——颜色清亮,茶香四溢,我看着挺满意的,学会了。

我又找了个新杯子,涮了三遍,郑重地端到夜无霜面前,双手捧着搁在他手边,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君上请。”

他没端杯。先是嘴角极细微地抽了一下,然后那层强撑的威严就像被蚂蚁蛀空的堤坝,哗啦一下全塌了。

他偏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从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笑。

那笑声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章飙先是愣住,然后猛地低头假装咳嗽,咳了两声就变成了闷笑;他旁边的副将更惨,直接把脸埋进沙盘旁边的舆图里,肩膀抖得像筛糠;连门口站岗的玄甲军都有人悄悄抬手假装挠鼻子,手指把嘴角往上推。

我不明白他笑什么。茶饼没撬而已,谁还没个第一次?他也没要求我去学泡茶,将就喝吧。

他笑够了,端起那杯来之不易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挂着没完全压下去的弧度。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敲了敲桌案,那些还在闷笑的将领们瞬间收敛了表情,只是眼角还有点憋出的红。

会议继续,沙盘上的标记继续推进,封印符文的破解方案继续讨论。

他依旧是那个紫眸沉静的魔君,我依旧是站在他身侧半步的少主。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从那杯茶之后,整个正厅的空气轻了几分——那些老部将的坐姿从僵硬笔直变成了稍微放松的端坐,汇报的声音从紧绷如弦变成了正常的调子,甚至有人在沙盘上标注错误时,旁边的人敢轻声纠正了。

也许是因为夜无霜笑了。

到了晚上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

会议散了,沙盘上的标记擦掉了,各路将领各归其位。

我正琢磨找个什么由头溜出去透口气,张嘴就说要去巡逻——南境军府刚被清洗过,周边几个村镇还在撤离,巡逻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我茶,闻言紫眸扫了我一眼,说了句“本君也去”。

我试图挣扎,说君上出行要带仪仗,轻车简从不合规矩。

他把茶放下,站起来,随手从衣架上扯了件灰布斗篷往身上一裹,兜帽拉下来遮住银白长发,除了那双紫眸实在太过扎眼,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略微高挑的散修,不是那个坐在黑玉王座上发号施令的魔君。

“走吧。”他说。

他目的极强的拉着我拐进了一片无人问津的野林子时,我心里那个不祥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把我抵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地硌着我的后背,他灰布斗篷的兜帽蹭掉了半边,银发从肩头滑落。他低头吻下来,不由分说,比白天在包肃卧房里那一次更凶,舌尖撬开齿关,带着茶水微涩的余韵。

亲完了,他用拇指擦过我嘴角的湿痕,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宣布罪名:“惩罚。罚你茶都不会冲。”我懒得应答他,靠在树干上,下巴微仰,由着他像只大猫一样在我嘴唇上又啄又啃。

我的手指甚至还有闲心去拨他斗篷上沾着的一片枯叶。

他不满意。加重了力道,手指从衣襟下摆钻进来,沿着腰线往上,扯开腰带。衣领滑下肩头,夜风裹着野林子的青草味和远处运河的潮气扑在裸露的皮肤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够了!师父这是在野地!”

我抬手按住他的手背,用了点力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按住的手,又抬头看我,紫眸里全是不以为意,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对啊,就是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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