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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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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要低头继续,我侧头躲开,抓住他的手腕使劲往外拽了半步:“去看看运河吧,这几日有花灯。”

他停下来,歪头看着我,兜帽已经完全滑落,银发在夜风里轻轻飘拂。

“本座跟你出来幽会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我愣住了。

幽会。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朵扎进去,穿过所有防备,准确地刺进心底某个我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裂缝。幽会——那是两情相悦的人做的事。

两情相悦的人之间没有交易,没有强迫,你情我愿。不是我现在的“只要他别碰师兄我可以承受一切”,不是我一直假装的“反正他吃软不吃硬,就顺势给他点甜头也无妨”。

我在干什么?

他脱口而出的这个词,是不是也意味着在他心里开始认为,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事,已经偏离了“游戏”和“发泄”的轨道,滑向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方向?

我没有回答他。

沉默中松开按着他手背的手指,没有再阻拦他。

我主动推下了外袍,衣料堆叠,夜风扑上来,安静地站着,等他下一步动作。

他没有继续下去。

我褪到一半的衣襟被他重新拢上,他的手指捏着两片衣领在我锁骨前交叠,还顺手把被扯松的腰带重新系好,系的还是个死扣。

他拢完之后退后半步,紫眸里的光从刚才日以为常的慵懒玩味变成了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茫然。他垂下手,灰布斗篷的袖口遮住了他紧绷不自然的指尖。

“看看吧。”他说。

我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脸,月光穿过槐树的枝叶碎在他脸侧,他别开了视线,去看远处运河水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就像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野林子里,响得震耳欲聋。

河面上平静,倒映着沿岸一排花灯,不同的光融合交叠又若即若离依依不舍分开,光斑被水波揉碎又拼回来,晃晃悠悠地铺了半条运河。

岸边孩童提着纸扎的兔子灯四处追逐,跑在青石板上啪啪响,笑声清脆,和远处酒楼里飘出来的丝竹声搅在一起。

夜无霜站在岸边一棵柳树下,灰布斗篷遮住了银发,但遮不住他那双在夜色里微微发亮的紫眸。他看着河面上漂过的一盏莲花灯,忽然偏头示意我去租船。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突然想坐船。管他是什么,他命令就是圣旨,我照做。

望了一圈,也就这家的船最干净。船家是个精瘦的老头,斗笠压得很低,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听见我要租船,他磕了磕烟灰,伸出三根手指,应该是三枚灵石。

手伸入储物袋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偏头看了看站在柳树下裹着灰斗篷的夜无霜,咧嘴一笑,嫩黄不齐的大牙,嗓门大得半条河岸都听得见:“呦,娘子这么高啊?”

我的手指僵在钱袋里。

娘子。他管夜无霜叫娘子。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灰斗篷,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和几缕漏出的银白长发。

运河边的花灯把光打在他下颌上,五官棱角模糊,但他脸庞轮廓很柔,灰斗篷裹着身形看不清肩宽,安静地站在柳树下等我的样子,确实有那么几分像等在岸边的高个子娘子。

我转过头,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家君上,想说这是魔界的魔君,这是夜无霜你叫娘子是嫌命太长。但船家已经磕完了烟灰,正笑眯眯地等着我回话,浑然不觉他离鬼门关只差一步。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从嘴里蹦出三个字——“我大师兄。”

船家咂摸了一下:“哦,师兄啊。”

他接过铜板,把船绳从木桩上解下来,嘴里还在念叨,“你师兄长得怪俊的,就是个子太高了,不好嫁。”我说行了行了划你的船吧。

我走到柳树下,他正低头看河里漂过的一盏兔子灯,显然听见了刚才整个对话。

他偏头看我,眼睛在花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大师兄?”

我硬着头皮,摆手,对他道:“随口说的。”

他没有追究,把那抹笑收回去迈步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他稳稳地坐下,灰斗篷的下摆垂在船舷边,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膝上,看着两岸的花灯。

我坐在他对面,船家撑开竹篙,小船摇摇晃晃地离了岸,滑进那片被灯火染得五光十色的水面。

船家是个热络的,撑了两篙又忍不住开口。他大概觉得半夜租船的两个大男人实在太过沉默,不像兄弟,不像朋友,也不像主仆,忍不住回头瞅了我们一眼:“你们师兄弟,怎么看着跟不认识一样?闹别扭了?”

夜无霜靠在船舷边没说话,灰布斗篷的兜帽遮着半张脸,紫眸映着河面上的灯火。

我替他答了,语气平淡:“我师兄喜欢安静,脾气不好。你再说他会把你丢下去。”

船家哈哈笑了两声,做了个给嘴贴上封条的手势,果然不再言语。

竹篙划破水面,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涟漪,把沿岸的灯火揉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他偏头看我——斗篷兜帽下那双紫眸从船头投过来,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我们二人的目光在花灯的光影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他去看岸边的垂柳,我去看船家竹篙上滴落的水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移开。

大概是那句“幽会”还在耳边回响,冲击实在是太大了,晚上能做噩梦的程度。

沉默了一会儿,船家又开口了。

这回他没回头,只是把竹篙往水里一撑,拉长了调子,像唱歌又像念白:“兄弟哪有隔夜仇啊——小船晃晃悠悠在河面啊——今夜花好月圆哎——尝尝醉仙坊的酒,一杯解千愁——”尾音拖得很长,在夜间的湖面上轻轻荡开,竟说不出的诗意。

我没应声。

这种夜景我没遇到过,从前在寒山,夜里只有松涛和竹叶的沙沙声,后来在魔宫,夜里只有夜明珠冷白的光和公文翻页的窸窣。

这一切都很美,可仇恨和迷茫已经把我磨得没有欣赏的气力了。

我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想的是地底那只还没处理的大妖兽,想的是南境军府那些空缺的职位,想的是师兄在偏殿里翻剑谱的手。

船靠岸了。

船家把竹篙往船尾一插,伸手去够岸边木桩上的缆绳。

我下意识转身,朝船上伸出手——有些过于顺手了,在魔宫扶师兄下床,扶着他去浴池,但其实我手伸出去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夜无霜看了我的手一眼,没有说什么,把手搭在我腕上,借力上了岸。他的手在夜风里吹得微凉,指节分明,搭在我手腕内侧时,拇指恰好按在我的脉搏上。

船家正在系缆绳,嘴里还叼着那杆旱烟,看见这一幕,烟锅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系绳,嘴上却没闲着,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肯定是给婆娘耍脾气出来哄了。”我和夜无霜都是魔修,耳力远超常人。

我的手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别过脸去假装看岸边的花灯。

“去尝尝?”他开口,嗓音被夜风滤过,懒洋洋的。

我点了点头:“反正出来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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