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经翻了天。
魔君被正道联盟劫走,绑在行刑台上审了三日,这事本身就够轰动。更轰动的是——有人看了全程。
是一个散修。
他被困在对面山头的石室里关了几个月,那天刚好撬开栅栏逃出来,正好撞见行刑台。
他趴在草丛里看完了整整三天。
他记住了我被绑上柱子的样子,记住了台下百姓和守卫推搡的场面,记住了那个老婆婆的拐杖被摔出去三尺远,记住了卖菜大婶从泥水里爬起来,嗓子嘶哑地喊“他天天挨打还天天往婆娘那跑,他有空去杀人?”
他一瘸一拐地下了山,把这三天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了遇到的第一个人。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消息像疫病一样传开——从散修的茶摊传到凡人的集市,从集市传到镖局的马队,从马队传到南北商路,从商路传进大小宗门的外门弟子房。
茶楼的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
第一日拍醒木:“话说那魔君被绑在行刑台上,正道联盟数条罪状一一念来——说他屠北境三村、抽南境百条灵根、吃童男童女心肝!诸位猜怎么着?台下有个卖菜的大婶,双手叉腰,嗓门比喇叭还响:放你娘的屁!”茶客哄笑,有人拍桌子喊“说得好”。
说书先生又拍一记醒木:“那大婶说——他天天挨婆娘打还天天往婆娘那跑,他有空屠村子?你们长长眼睛!”哄堂大笑里有人抹眼泪。
第二日换了家茶楼,说的是那三百魔修围山却不拔刀,说的是白发老将托着文书站在雨里,说的是寒山四代剑尊青霄真人一剑破雨幕,脸上旧伤比谁都狰狞,嘴里说的却是“他是我的弟子”。
第三日变成了连环画——有画师把行刑台三日内的事情画成了长卷,从我被拖出牢房满脸泪痕画起,画到卖鸡蛋的大爷张开双臂挡在守卫面前,画到樊笼碎裂我从台上站起来蹲在大婶面前问她摔哪了,最后画到寒山山门下,一个人站在雨里被雨打湿,纹丝不动。画卷末尾题了四个字:魔君归山。
越来越多人涌向那条青石路。
这几日除了寻师兄,我都瘫在寝殿不想动,老吴就坐一旁慢慢讲这几日修行界发生的事情,手边一壶橙汁,我听渴了就给自己倒一杯。
我则在翻看那本连环画,最后的画面是我口述的——画师在路上堵到我拿出自己的画卷自荐,我手头钱不够打赏。干脆收入魔宫,现在是我的御用画师。
青石路沿路所有禁军戒备森严,但依旧担心有人浑水摸鱼,那片地界本身是两界交界处,出了魔界的那段路我冥思苦想还是划为自己地盘为好。
卖菜大婶的摊子被围得水泄不通,每天都有生面孔来问那天的事。
她一遍一遍地讲,讲到嗓子哑了,卖鸡蛋的大爷替她讲。
大爷讲到兴奋处把铜钱往摊子上一拍:“我早就说了!那天我押的就是不打区!你们看看,仙师那天确实没挨巴掌!”
后来连拄拐杖的老婆婆都被请出来了,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拐杖搁在膝上,跟一群年轻散修讲“那个年轻人帮我捡拐杖,手都被铁链勒紫了”。
年轻的散修们蹲在她面前听,有人递水,有人递蒲扇,有人拿小本子记。
茶楼里渐渐不只有说书人的段子。
现在开始争论——魔君到底是正是邪?入魔六年,做过掌刀司命,杀过九十九个人。他也修了路,剿了妖兽,批了学堂,在行刑台上跪了三天被折辱最后愣是没还一下手。
我不管这些,好了后每天照常来往寒山。
卖菜大婶来者不拒,谁来都塞菜。
只有一个要求:不许挡仙师的路。“他赶着去见婆娘呢,”她叉着腰说,“耽误了时辰,婆娘打得更狠。他婆娘打人可疼了,你们别害他。”散修们诺诺点头,自动在路边让出一条通道。
老吴在偏殿专门腾了一间库房放瓜果蔬菜,谁送的标签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库房门口,花白的头发上还是沾着墨渍,手里抱着文书,抬头看看堆积如山的蔬菜,又低头看看文书,再抬头看看我脸上难得的没有巴掌印子。
然后他在文书背面写了一行字,他平日里就在记录我的挨打频率以评估师兄的臂力恢复情况,这次没挨打,我看他能还记什么。
“老吴。”
“属下在。”
“那行字写完没?”
他面不改色地把文书翻到背面,递过来给我看。
上面写的是:北境追剿已毕,三只妖兽尽数诛灭,三派弟子无一伤亡。峰悬派学堂已开工,预计下月完工。青弦门丹药商路首批货物已发运。他在骗我。他刚才写的一定不是这个。但我没有戳穿。
我把文书还给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他手心里。卖鸡蛋的大爷给的,还带着体温。
他看着手心里的铜钱,微微躬身,嘴角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转身往寝殿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老吴。茶楼里那些说书的段子——你在推?”
身后沉默了片刻。
“属下只安排了一件事。让说书的别把君上哭的那段删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哭,比任何辩词都有用。”
不愧是夜无霜用了几百年的老魔将,知道怎么让一个故事自己长出腿来走路。
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寝殿走。
每回闭上眼,脑子里转的不是正道联盟的刑台,不是那四根破柱子,也不是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雨里挥舞的扁担。
是师兄站在山门口的样子。玄色劲装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浇透了他的头发,怀里抱着剑,剑穗被雨打成深色。他的表情我看不清,但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说明一切。
我翻身把脸埋进荞麦枕里,枕套上有松墨和皂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