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兄屋里的枕头。
不多时门开了,老吴进来没敲门。这不像他。
我依依不舍离开枕头起身。
他抱着一摞文书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上罕见地没沾墨渍,但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感觉是那种“说出来怕吓着你,不说出来怕误事”的憋闷。
“君上,”他把文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摊开,“禀报三件事。”
“第一件,魔域境内所有集镇都在自发备战,几个魔将联名递了请战书,说只等您一声令下。”
“第二件,边境来报,正道联盟内部吵翻了,一半人说劫持魔君是正义之举,另一半人说私设刑堂对凡人动手丢尽了正道的脸。第三件——”
他停了。我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
“第三件是什么?”
老吴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信纸被他攥得发皱,字迹潦草。
“青弦门掌门玄明真托人飞剑送来的。
正道联盟昨天连夜开了议事会,几个主战派长老坚持认为魔君当众羞辱正道联盟,此仇不报难立威信。他们可能近期就会组织进攻。”
“主和派呢?”
“不支持此事,早早割席了。”我靠在床头,很想笑。
这事有趣,十分荒诞。他们绑了我,审了我三天,拿铁链勒我的手腕,用禁制炸我的丹田,推倒七十岁的老婆婆,对凡人拔剑。
然后说——魔君当众羞辱正道联盟。
“我羞辱他们什么了?”
“您从台上站起来第一件事是质问谁推的人,然后蹲在大婶面前问她摔哪了。全程被画成长卷在茶楼里传遍。正道联盟的脸面挂不住,说您这是——当众表演仁慈,羞辱正道威严。”
我终于笑出声了。笑到胸口扯着绷带下的伤口疼。
老吴等我笑完,把文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君上,还有一件事。”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茶楼里卖的那种话本——封面上印着拙劣的版画,画着一个黑袍人跪在行刑台上,脸上有魔纹,眼角有泪痕。标题歪歪扭扭:魔君三日受刑记。
“这是最含蓄的一本,”老吴面无表情,“还有一本叫《魔君婆娘之谜》,属下没敢拿进来。里面猜陈仙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几个说书人为了这个在台上差点打起来。”
我把话本扔回桌上。不想看了。
“老吴,他们都在备战?”
“是。魔将们说,君上被劫,乃魔域奇耻大辱。不开战,无法立威。”
“修行界那边呢?”
“边境几个宗门都派人来问——魔君什么时候打过来?有人说想看看那个脸上顶巴掌印的魔君长什么样。
还有几个散修专程跑到青石路上蹲您,想跟您切磋一下。王婶把他们骂跑了。”
我闭上眼。
所有人都知道正道联盟此举与宣战无异,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备战。
魔将们在磨刀,宗门在站队,茶楼在开盘,散修在蹲点,说书先生在编段子,画师在画长卷。只有我躺在这张床上抱着师兄的枕头翻来覆去心思云雨翻涌。
“老吴。”
“属下在。”
“我不想开战。一旦打起来,这条路就没了。王婶的摊子,张大爷的赌盘,李婆婆每天坐在树荫下给人讲我捡拐杖的事。这条路修了一年多,每一块石板都是我批的文书,你画的图纸。开战,这些全都没了。”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知道。”他收起那些请战书,把它们放到最下面一层。然后拿起那本话本,犹豫了一下,也收进了袖子里。
“不过,君上。”
他又开口,“有句话属下必须说——您不想开战,正道联盟不会因为您不想就收手。他们劫您一次,就会劫第二次。他们推倒李婆婆一次,就会推倒第二次。除非——”
他看着我,“让他们吃一次亏。不是屠山灭门,不是大开杀戒。是让他们记住,劫魔君的代价。让他们记住,欺负魔界庇护的这些凡人的代价。”
他微微低头,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属下告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君上,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属下无条件支持你。”
老吴把门轻轻带上。
我躺回床上,把荞麦枕翻了个面。
枕套凉丝丝的,贴在脸上很舒服。
师兄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