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907年）·冬末

凌清欢坐在御书房偏屋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攥着藏在衣襟里的小木马。周围是书卷与墨香的气味，混杂着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冷得她浑身发抖，却浑然不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推演着那个计策的每一个细节。

以百姓为质，逼苏缺投降。

苏缺重情，守颍州，守的是百姓。若用全城百姓的性命要挟，他必会动摇。只要他肯降，哪怕只是诈降，朱温就不会立刻杀他——因为“可用者留”。

她反复推敲过这一条。

朱温是什么人？枭雄，多疑，暴戾。他杀人如麻，但也极重实利。苏缺死守颍州三个月，让宣武军损兵折将，朱温恨他入骨——但朱温更恨的是那些不肯降的硬骨头。一个名震天下的忠勇武将若当众俯首，比一万颗人头更有用。李克用手下那些将领、河北那些观望的藩镇，看到苏缺都降了，还有几个敢死扛？

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李罕之降了，活下来了；朱简降了，不仅活下来，还被收为养子。朱温要的不是苏缺的命，是“苏缺降了”这四个字传遍天下。

当然，朱温也可能先受降、后暗杀。但那是以后的事。只要苏缺活着到了汴梁，只要她还在朱温身边，她就还有机会——下毒、偷放、制造混乱……她不怕赌，只怕连赌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他不死，她就有机会。有机会救他，有机会让他活下来，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呢？

她苦笑。有机会让他恨她入骨。

他降了，就是降将，就是叛徒，就是背弃了他坚守一生的道义。他会恨那个逼他降的人，恨那个毁了他一世清名的人，恨这张脸——幸好，这不是他记忆中凌清欢的脸。

而那个人，就是她。

她会是他最恨的人。

可她别无选择。

她又想起那本《降将录》。李罕之降了，活下来了；朱简降了，不仅活下来，还被收为养子。他们活着，虽然背负骂名，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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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已过，她闭上眼，脑海里疯狂地推演着所有能走的路，一条一条，又被她亲手掐灭。

能不能暗中传信给苏缺，让他弃城突围？

不行。张雄三万大军铁桶合围，颍州城外全是梁军的斥候，信根本送不进去；就算侥幸送到，苏缺也绝不会走。她太懂他了，他守颍州，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城，是城里百姓。城在，人在；城破，他必与城共存亡。

能不能买通后厨，给朱温下毒，一了百了？

不行。且不说朱温身边守卫森严，入口的饮食皆有人试毒，她根本近不了身；就算侥幸得手，朱温一死，群龙无首的宣武军各将领为了地盘只会疯了一样反扑颍州，到时候屠城只会更惨，苏缺连一丝活路都没有。

能不能策反梁军副将，制造内乱，解颍州之围？

更不行。朱温麾下的将领，要么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嫡系，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墙头草，没人会为了一个困守孤城的苏缺，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她一个无权无势、靠着装疯卖傻才活下来的杂役，连靠近那些将领的机会都没有。

能不能……等？

等什么？等朱温自己撤兵？等李克用南下救援？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多等一天，苏缺就多一分危险。

一条又一条路，在她眼前尽数封死。

偌大的汴梁，龙潭虎穴的朱温皇宫，她能抓住的，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稻草——那就是朱温想要的，从来不是苏缺的命，是他俯首称臣的姿态，是“名震天下的忠勇武将降于大梁”的活招牌，是用来瓦解李克用势力、震慑天下藩镇的一把刀。

只有让苏缺降，他才能活。只有他活着，颍州的百姓才能活。

她知道这条路险。朱温可能事后反悔，可能受降后仍杀他。所以她必须争取亲自跟着大军去颍州。只有到了前线，她才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刀光剑影里护住他，才能在最后一刻带他逃，或者……陪他死。

“苏哥哥，我对不起你。”她在心底无声地念，“你要活着。哪怕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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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太清楚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了。

意味着她要亲手撕开自己所有的伪装，从一个躲在暗处、无人问津的哑婢，跳到朱温面前，跳到天下人面前，做那个献计逼降苏缺的“妖女”。

意味着她要亲手毁掉苏缺的忠勇名节，让他从人人敬仰的守城将军，变成世人唾骂的降将。

意味着她要亲手碾碎他心里那个洛水之畔、白衣胜雪的凌清欢，站在她的苏哥哥对面，让他恨她入骨，厌她入髓，让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的过往，都变成一场不堪的骗局。

她甚至想过，就算苏缺活下来了，就算她报了血海深仇，终有一日，她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所有的真相，他还会认她吗？他还会爱那个踩着无辜者的鲜血、背负着千古骂名、双手沾了污秽的她吗？

或许不会了。不，不是或许，是一定。

凌清欢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一颤，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一丝呜咽溢出喉咙。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缺了一只脚的小木马，像极了他们之间，再也补不上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