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那个冬雪的画面,再次在眼前炸开:父亲被长刀贯穿胸膛,倒在雪地里;母亲和弟弟葬身火海;苏缺跪在废墟里,发出孤狼失群般的悲鸣,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
她那时候没能冲出去,没能护住家人,没能跟他走。
现在,哪怕这条路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是身败名裂,是万劫不复,她也必须走。
凌清欢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迷茫、犹豫、痛苦,一点点被决绝的冷意取代。
“苏哥哥,我对不起你,你要活着,你降了,我用我的命来赎罪,用我的命来替你护住你想护的人,如果凌清欢还有机会向你坦白一切,她向你谢罪,如果凌清欢死,等太平盛世,你替她多看一眼这世间的桃花。”
从今天起,她就把自己钉死在了这条路上了——逼降苏缺,再用救天下人来向他赎罪、向她内心的良善赎罪。
她开始一点点推演这条险路的每一步:
她要主动站出来,在朱温面前献上“以百姓为质,逼苏缺开城”的毒计,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贪功好利、心狠手辣的贱奴——只有这样,多疑的朱温才会信她,阴鸷的朱友珪才不会怀疑她,才会把这个差事交到她手上。
她要主动请缨跟着大军去颍州,只有到了前线,她才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在刀光剑影里,护住苏缺和满城百姓的性命,才能避免张雄破城屠城的惨剧。
她要算准李振的心思,这个老狐狸最懂朱温的帝王心术,一定会顺水推舟,把这个烫手山芋推到她手上——成了,他有举荐之功;败了,有她这个贱奴顶罪。
她甚至想好了最坏的结局:若是计策败露,若是朱温翻脸,若是苏缺宁死不降,城破人亡,那她便陪着他一起死。黄泉路上,她再给他赔罪,再给他解释所有的苦衷。
烛火又燃尽了一根。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如墨,渐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一夜未眠。
凌清欢将小木马重新贴身藏好,护在心口的位置。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破旧的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满脸斑驳狰狞的“血肤斑”,头发枯黄杂乱,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怯懦与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嘴唇轻启,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阿尘。从明天起,你就是个妖女了。你没有苏哥哥了……你没有亲人了……”
没有悲伤,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一份奔赴绝境的决绝。
她用手压了压胸口的小木马,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
“苏哥哥。”她在心底无声地呢喃,“如果你可以活,就走得远一点。不要和我一样困在这个吃人的漩涡里,万劫不复。”
“所以,别恨凌清欢。洛水之畔的凌清欢,早在洛阳那场大火里就死了。从今往后,我是阿尘。是被报仇迷了心智、以身入局、甘坠地狱的阿尘。她不爱你,苏缺。”
寅时的微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肩头。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即将到来的晨光,正如她即将踏上的这条路——以恶之名,赴生之约。
而同一片夜空下,颍州城头。
天还未亮,寒风从淮水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苏缺靠在垛口边,望着汴梁的方向。夜风刺骨,他浑然不觉。
身后的城墙上,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白天从淮水支流凿冰捕上来的鱼。不多,每人能分半碗,但总比没有强。城外的林子里,还有人下了套,运气好能套到野兔。
“缺子,”陈嚣端着碗走过来,“喝口汤。”
苏缺接过碗,没有喝。他盯着碗里浑浊的鱼汤,盯了很久。
“明天再多派几个人,”他说,“去河边碰碰运气。能捕一条是一条。”
陈嚣点头:“已经安排了。”
苏缺把碗递回去。
“你不喝?”陈嚣皱眉。
“你们分了吧。”苏缺转过身,重新望向汴梁的方向。
陈嚣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垛口上。
苏缺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碎玉,攥在掌心里。碎玉被体温焐得温热,硌着掌心的旧伤。
“清欢,”他在心里说,“你还在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弄清楚。
远处,梁军大营的篝火明明灭灭。他盯着那片火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城墙。
明天,还要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