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身入塔

战场上的形势正在急转直下。

尸鬼潮的数量已经突破了避难所监测站预估的上限，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漆黑身影密密麻麻铺满了东面闸道外的废墟。那些扭曲的四肢、凸出的獠牙、以及体表狰狞的黑刺，在昏暗的天光下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海。

邓峰的身影在尸鬼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次重力场的释放几乎都会清空半径五十米内的区域，但那些被碾压成粉末的怪物刚倒下，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冲锋，仿佛无穷无尽。

而此刻，他的身边多了三个格外棘手的对手。

那是三只体型远超普通尸鬼的存在——它们的身高接近三米，体表覆盖着厚实的黑色骨甲，骨甲的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如同荆棘般的黑色尖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们的头部已经看不出人类的轮廓，只剩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口，裂口中是三排向内倒生的獠牙，每一次呼吸都有黑色的雾气从牙缝中渗出。

高阶尸鬼。

而且不是普通的高阶——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来看，至少是A+级接近S级的存在。

“会长！”远处传来特勤小队成员的惊呼。

邓峰没有说话，左眼上的疤痕在战斗中显得愈发狰狞。他右手虚握，重力场在掌心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利刃，朝冲在最前面的那只高阶尸鬼劈去。

那只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向侧面翻滚，堪堪避开了重力刃的锋芒。刃锋擦过它身侧的地面，将废墟中的混凝土板块撕裂出一道数米深的沟壑。

另外两只高阶尸鬼趁虚而入，一左一右朝邓峰包抄过来。它们的速度极快，远超普通尸鬼，利爪撕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邓峰脚尖点地，身形如炮弹般拔地而起，跃上半空。两只高阶尸鬼的利爪在他脚下交错，激起一片碎石与尘土。

但第三只——那只最先避开重力刃的尸鬼——早已预判了他的落点。它那布满獠牙的裂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漆黑的尖刺猛地射向邓峰即将落地的位置。

邓峰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左臂格挡在身前。尖刺刺中他手臂的瞬间，一层肉眼可见的重力场覆盖在他的皮肤表面，将大部分冲击力抵消。但他的身体还是被那股巨力冲得横移了数米，落地时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邓峰甩了甩发麻的左臂，面色冷漠，眼神毫不动摇。

三只高阶尸鬼重新聚拢，呈三角形将他围在中间。它们的配合不像是没有智慧的怪物，更像是经过某种训练的精锐战士——这便是高阶尸鬼的可怕之处，进化途中，它们拥有了不低的智慧。

与此同时，远处的深渊之塔也有了新的动静。

那座漆黑的尖塔矗立在数公里外的旷野上，塔身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更加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塔内苏醒。塔底的大门始终敞开着，源源不断地涌出那种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蜥蜴形怪物。

它们原本只在塔周围一公里范围内活动，与靠近的尸鬼群厮杀。那些蜥蜴怪物的战斗力明显强于普通尸鬼，它们的鳞片坚硬如铁，普通攻击很难造成有效伤害；而它们那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一旦咬住尸鬼，就能在几秒内将对方撕成碎片。

尸鬼潮与蜥蜴怪物的厮杀区域，成了战场上唯一让人类方稍感庆幸的地方。

两种怪物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本能的敌对——尸鬼会毫不犹豫地攻击进入视野的蜥蜴怪物，而蜥蜴怪物也对尸鬼展现出惊人的攻击性。它们相互撕咬、绞杀，每一秒都有双方倒下的尸体。

但这丝庆幸很快就被新的变故冲散了。

“报告！塔中涌出的怪物群开始移动了！”侦察机传回的画面中，原本聚集在塔周围的蜥蜴怪物群突然改变了行为模式——它们不再固守在塔的附近，而是开始朝一个方向移动。

朝避难所的方向移动。

“该死！”通讯频道里传来某个小队长的咒骂，“那些畜生是不是闻到人血味儿了？”

“不对。”林橙雯的声音忽然切入通讯频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它们移动的路线不是直线——你们看，它们绕过了尸鬼潮最密集的区域，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

那些蜥蜴怪物的移动轨迹确实很古怪。它们没有选择最短的路线冲向避难所，而是以一种曲折的路径前进，偶尔还会突然改变方向，像是在跟随某种只有它们能感知到的信号。

“不对。”林橙雯的声音忽然切入通讯频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和困惑，“它们移动的路线不是直线——你们看，它们绕过了尸鬼潮最密集的区域，像是在……追踪什么东西。”

那些蜥蜴怪物的移动轨迹确实很古怪。它们没有选择最短的路线冲向避难所，而是以一种曲折的路径前进，偶尔还会突然改变方向，像是在跟随某种只有它们能感知到的信号。

而那个信号——

与叶月所在的位置，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关联。

听着通讯器里的交流，邓峰却无暇分心。三只高阶尸鬼再次同时发动了攻击，重力场与利爪的碰撞在废墟中掀起一阵阵冲击波。

墙头上，我和老陈很快也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它们在朝这边来。”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塔尔悬浮在肩侧，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闪烁的频率也更快了。那光芒似乎在随着某种节奏跳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信号。

“是因为你。”老陈突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塔尔身上，“雯雯说过，这座塔和你的契约灵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些怪物能被塔吸引，自然也能被塔尔吸引。”

我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它们是被我引来的？”

“不一定。”老陈摇了摇头，“也可能是被塔尔吸引过来的。原因暂时不明。但不管怎样，如果它们继续靠近避难所，我们的防线撑不了太久。”

我低头看向战场。

邓峰还在与三只高阶尸鬼缠斗，虽然暂时没有落下风，但也无法脱身。特勤小队的伤亡数字正在攀升，医疗翼的伤员接收点已经人满为患。而那些蜥蜴怪物群距离避难所外围防线已经不到两公里了。

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

然后，一个大胆的念头最终成型，只待落地。

“老陈，麻烦你帮我立马接通林研究员的通讯。”

在老陈的异能辅助下，通讯很快顺利连上了林橙雯通讯器，少女的声音从耳挂式通讯器中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声——她显然也在研究所里跑前跑后地忙碌着。

“林研究员，你那里是不是有尸鬼诱导器？”

“有啊！”林橙雯疑惑的问道，“怎么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所有尸鬼都引向深渊之塔。”

这个想法听起来疯狂，但我已经迅速在脑中推演了一遍可行性：“尸鬼是被深渊之塔散发的磁场波动吸引过来的，而且它们在半路上就会和蜥蜴怪物互相消耗。如果能让它们更快、更集中地冲向塔的方向——”

“就能让尸鬼潮和蜥蜴怪物相互绞杀，减轻避难所的压力。”林橙雯接上了我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这个想法很不错，能减少许多伤亡。”

“对。”

“但你打算怎么靠近那座塔？外围全是尸鬼和蜥蜴怪物，你一个C级辅助——”

“所以需要公会长大人的帮助。”我打断了她，“还需要有一架直升机把我空投过去！”

老陈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担忧的神情。

“你小子……”他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说完。

林橙雯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尸鬼诱导器在研究所B3仓库，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但是武装直升机的调度，必须要有特勤处的高层批准，这需要老陈帮你，我也会给他们说明的。”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橙雯的声音压低了，“诱导器对高阶尸鬼的效果有限。那三只围攻公会长的怪物，可能不会被引走。”

“我会想办法先引起它们的注意！”我看向战场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

十几分钟后。

一架武装直升机从避难所顶部的停机坪起飞，旋翼卷起的气流将墙头上的尘土吹得漫天飞舞。直升机的机身涂着深灰色的迷彩，两侧挂载着对地导弹，机腹下方还吊着一挺重机枪。

舱门没有完全关闭，我坐在靠近舱门的位置，安全带将身体牢牢固定在座椅上。老陈坐在我对面，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里装着三台尸鬼诱导器。

塔尔悬浮在我肩侧，光芒比平时更加明亮。

“靠近目标区域了。”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会长在东面废墟的C区，三只高阶尸鬼还在和他缠斗。”

我透过玻璃窗从空中俯瞰，战场的情况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尸鬼潮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避难所，密密麻麻的身影覆盖了整片废墟。而在潮水的边缘，暗红色的蜥蜴怪物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它们与尸鬼潮相遇的区域已经变成了血肉磨坊——两种怪物疯狂地相互撕咬，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那些蜥蜴怪物……”老陈也注意到了那个方向，“它们确实在朝我们这边移动。”

顺着老陈的目光看去，我心头一紧。

那群蜥蜴怪物的移动路线，几乎就是朝着直升机所在的方向。不是朝着避难所，不是朝着尸鬼潮最密集的区域，而是精准地、执拗地朝着直升机的位置移动。

塔尔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传来的情绪中带着一丝……厌恶？

“它们果然是来找塔尔的。”我低声了然道。

“那更要加快速度了。”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朝邓峰所在的位置俯冲过去。旋翼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地面上的尸鬼纷纷抬起头，朝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邓峰正在与三只高阶尸鬼缠斗。

他的作战服上已经多了几道裂口，虽然没有伤及皮肉，但足以看出这三只怪物的难缠。重力场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高阶尸鬼的大部分攻击偏转开去，但每一次碰撞都会消耗他大量的精神力。

直升机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三只高阶尸鬼同时停下了攻击，它们那布满獠牙的裂口朝向空中，没有眼睛的头部似乎在“注视”着那架轰鸣的机器。

邓峰抓住这个机会，重力场猛地收缩又爆发，将三只怪物同时震退了数步。他脚尖点地，身形向后掠出十余米，暂时脱离了包围圈。

但他没有完全退开——他观察着突然飞来的武装直升机的意图。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高阶尸鬼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威慑力。

另外两只尸鬼回应着它的嘶吼，然后——

它们同时跃起。

三只高阶尸鬼同时朝空中的直升机扑去，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的利爪在空中划出三道漆黑的弧线，目标直指直升机的旋翼和机身。

“它们来了！”飞行员惊呼出声，操纵杆猛地向后拉。

直升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蹿升，引擎发出撕裂般的轰鸣。一只高阶尸鬼的利爪擦过机腹，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划痕；另一只差点抓住起落架，被飞行员一个侧翻滚避开。

但第三只——那只体型最大的——跃得最高。

它几乎与直升机平行，布满獠牙的裂口距离舱门不到两米。我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黑色黏液，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腐臭气息。

就在那东西即将撞上舱门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方袭来，精准地击中了高阶尸鬼的侧身。

重力操控。

邓峰站在地面上，右手虚握，五指猛地收紧。那只高阶尸鬼的身体在空中骤然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拍落，擦着直升机的机身坠落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好险……”老陈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直升机趁机爬升到安全高度，盘旋了一圈后重新稳定下来。飞行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稳住了，稳住了……”

舱门在这个时候被完全打开。

冷风呼啸着灌入机舱，吹得头发和衣摆猎猎作响。我解开安全带，探出半个身子，朝地面上的邓峰挥手。

邓峰也看到了我。

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沉稳、冷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陈从怀里掏出通讯器，调到了邓峰的频道：“会长，能听到吗？”

“能。”邓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如既往地简短有力。

“我们有个计划，这边由发起人叶月来说明。”老陈说着，将通讯器递给了我。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会长，我需要把尸鬼潮引向深渊之塔的方向。我们从林研究员那里取到了尸鬼诱导器，可以短时间内大幅增强对尸鬼的吸引力。如果能把所有尸鬼都引到塔那边，它们就会和那些蜥蜴怪物相互消耗——”

“你打算怎么靠近塔？”邓峰打断了他。

“需要您的帮助。”我没有绕弯子，“尸鬼诱导器的有效范围有限，我必须在尸鬼潮的边缘移动，才能把它们全部引向塔的方向。外围的普通尸鬼我可以应付，但如果遇到高阶尸鬼——”

“我会清理你前方的路。”邓峰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犹豫，“你在哪个位置降落？”

我看向老陈，老陈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东面废墟的B7区，那里距离塔约三公里，是目前尸鬼潮最薄弱的区域。”

“收到。”邓峰说完这两个字，通讯器里就只剩下杂音了。

我将通讯器还给老陈，重新系好安全带。直升机开始转向，朝东面废墟的B7区飞去。

下方的战场在视野中飞速掠过——尸鬼潮、蜥蜴怪物、特勤小队的身影、以及那三只被邓峰暂时压制住的高阶尸鬼。

塔尔的光芒在我的肩侧稳定地闪烁着，像是感知到了正在往塔靠近，传过来的情绪逐渐变得平稳。

“怕不怕？”老陈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不怕！两三天前我还只是个废物E级啊……可如今就算是怕也得去。”

“因为我也想要变强，我想亲自找回我的父亲，也想保护你们、保护【灯塔】的大家。”

老陈看着我，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活着回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