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B7区上空悬停。下方是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尸鬼的数量比其他区域少得多，但远处已经有密密麻麻的身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我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三台尸鬼诱导器挂在腰间，一把匕首别在腿侧，通讯器别在衣领上。还有老陈临时塞给我的一把信号枪，用来在紧急情况下呼叫支援。以及一台由老陈辅助、林橙雯实时操控的航拍无人机。

“诱导器的有效范围是半径五百米。”老陈最后确认了一遍数据，“你只需要带着它们沿着尸鬼潮的边缘移动，把尸鬼引向塔的方向就行。不要深入尸鬼群，不要恋战，遇到危险立刻发信号，公会长很快就会来接应你！”

“明白。”

我捏了捏拳头缓解紧张，起身走向舱门。

直升机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这个高度跳下去对一个C级觉醒者来说不算什么。但我的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软——不是因为高度，而是因为地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朝这个方向涌来的灰黑色身影。

塔尔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一股阴凉的感觉从肩侧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部分恐惧。

“谢谢你。”我低声对塔尔说了一句。

抱紧无人机，我纵身一跃。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我屈膝缓冲，落地时在碎石地上翻滚了一圈，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

脚下的土地松软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远处，尸鬼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我站起身，片刻后，安放在身边的无人机灵巧的飞了起来。

“准备开始吧！”通讯器中传来林橙雯激动的声音。我闻言，拔出腰间的尸鬼诱导器，按下启动键。

三台诱导器同时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的波动，那种波动对尸鬼来说，就像是最诱人的信号——那是近似于活人的灵魂波动。

远处尸鬼潮的移动方向，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偏转。

原本朝避难所涌去的灰黑色潮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缓慢地改变流向。最外围的尸鬼率先转向，朝叶月所在的位置涌去，然后是更远处的，再远处的……

“有效了。”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诱导器起作用了，尸鬼潮的流向正在改变！”

我们没有时间高兴，因为那些朝我涌来的尸鬼，距离已经不足两百米了。

我开始拔腿狂奔。

方向——深渊之塔。

塔尔在我肩侧飞速旋转，灰蓝色的光芒在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尾。那光芒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显眼，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

也像是一个信号。

远处，那群蜥蜴怪物的移动速度骤然加快。

它们原本还在两公里外，与尸鬼潮的边缘相互厮杀，但在塔尔的光芒亮起的瞬间，它们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同时放弃了与尸鬼的缠斗，以惊人的速度朝我们的方向冲来。

它们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四肢着地奔跑时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所过之处尸鬼被撞飞、踩碎、撕成碎片。

“那些东西加速了！”老陈在通讯器里喊，“它们在朝你靠近——速度很快！”

奔跑中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群蜥蜴怪物的身影已经在视野中清晰可见，它们的数量至少有上百只，奔跑时大地都在微微震颤。而在它们身后，是被诱导器吸引、同样在朝这个方向涌来的尸鬼潮。

两种怪物即将在我所在的区域交汇。

不能停！

邓峰的身影从侧翼杀入尸鬼潮，重力场如风暴般横扫而过，将挡在我前方的尸鬼碾压成粉末。他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尸鬼潮中硬生生劈开一条通道。

“继续跑，不要停！”邓峰的声音传来，挡在前方不再退寸步。

我咬紧牙关，将自己奔跑的速度提到极限。

塔尔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将我整个人包裹在灰蓝色的光晕中。那光芒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我的脚步变得轻盈、呼吸变得平稳，也让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

深渊之塔越来越近了。

五百米。

三百米。

就在这个距离上，我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异常。

那些被邓峰碾压过的尸鬼和怪物的残骸中，有些残留物散发着微弱的荧光——某种深紫色的、像是结晶碎片一样的东西，散落在黑色的粉末和碎裂的骨甲之间。

“林研究员！你注意到了吗？”我一边奔跑一边按住通讯器，“那些紫色的东西是怪物死后掉落的对吧？”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橙雯兴奋的声音：“对，那些应该就是你提到的深渊结晶！”

深渊结晶。

【书翁】发布的支线任务——获取100颗深渊结晶，奖励是契约灵·塔尔的等级提升。

但我现在没有机会停下来捡啊！

身后的尸鬼潮和蜥蜴怪物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邓峰虽然在后方厮杀阻止怪物靠近，但三只高阶尸鬼已经重新追了上来，正在与邓峰缠斗。如果我现在停下来，几秒钟内就会被身后的怪物群淹没。

“无人机！”林橙雯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炸开，“我可以用无人机帮你收集！你把诱导器放在身上，无人机跟着你飞，我看到结晶就操控它去捡！”

我来不及细想这个方案是否可行，只能信任林橙雯的判断。

果然，那台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航拍无人机突然改变了飞行轨迹，不再只是盘旋在头顶，而是开始在我的行进路线两侧来回穿梭。

无人机的机械爪灵活地张开、合拢，将散落在碎石和尸骸之间的深紫色结晶碎片一一拾起，塞进机腹下方挂载的小型收纳舱中。

一颗、两颗、三颗……

我一边奔跑，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无人机的动作。它的效率出奇地高，几乎每飞行十几米就能捡到一颗结晶。那些碎片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则接近一枚硬币，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幽幽的紫色荧光，像是某种凝固了的星光。

“这东西的能量读数很奇特。”林橙雯在通讯器里自言自语，语气中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狂热，“和塔尔散发出的波动有相似之处，但频率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被‘污染’后的产物。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你能不能专心操控无人机！”我看着在半空中愉快的打着旋的无人机，内心有些无语，忍不住喊了一声。

（再瞎转一会儿刚收集的结晶全飞出去了咋办！）

“放心放心，自动驾驶辅助着呢～”林橙雯笑嘻嘻地回应，“你只管跑，捡东西的事交给我。现在已经收集了……二十三颗，进度不错！”

二十三颗。

我默默计算了一下，从开始掉落到现在的距离不过跑了三四百米，就已经收获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任务量。如果能把整个尸鬼潮和蜥蜴怪物群的厮杀区域都覆盖到，100颗应该不成问题。

但前提是——我得活着跑到塔那里。

前方的邓峰再次清空了一片区域，重力场的余波将地面上的碎石和尸骸震得四散飞扬。我踩过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黑色粉末，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滚烫温度——那是邓峰重力碾压时产生的热量，足以将钢铁熔化，更不用说尸鬼的血肉了。

“结晶数量更新——三十五颗！”林橙雯的声音再次响起，“前面左前方十米，有一颗大的！”

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确实有一颗——比之前捡到的都大，约有拇指大小，在碎石堆中散发着格外明亮的紫色光芒。它的周围散落着几只蜥蜴怪物的残骸，鳞片碎裂，血肉模糊，显然是在与尸鬼的厮杀中被干掉的。

无人机的机械爪伸向那颗结晶，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突然缩了回去。

“怎么了？”我奇怪的问。

“那只蜥蜴还没死透！”林橙雯惊呼。

话音未落，那只趴在地上的蜥蜴怪物猛地抬起头来——它的半个脑袋已经被咬掉了，暗红色的□□从伤口处汩汩流出，但那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依然在疯狂地开合。它似乎感应到了塔尔的存在，残缺的身体猛地弹起，朝我的方向扑来。

我本能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也许是C+级身体素质的提升，也许是肾上腺素的激增，身体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就已经动了起来。我侧身闪过蜥蜴怪物的扑击，右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刺入怪物颈部鳞片的缝隙中。

刀刃没入血肉，暗红色的□□喷溅出来，溅了我一身。

蜥蜴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成功击杀怪物！

我喘着粗气拔出匕首，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不是做梦，不是旁观，而是真实的、用自己的手结束一条生命——虽然是怪物，但那温热的□□溅在手上的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干得漂亮！”林橙雯在通讯器里喊道，“那颗大结晶我捡到了——这能量读数，至少抵得上普通结晶的五倍！”

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奔跑。

没时间品味第一次杀戮带来的复杂情绪，因为身后的尸鬼潮已经越来越近了。我甚至能闻到那些怪物身上散发的腐臭气息，能听到它们四肢着地奔跑时骨骼发出的“咔咔”声。

“结晶数量——五十二颗。”林橙雯报数，“你距离塔还有不到两百米。”

无人机的收纳舱已经装了大半，但林橙雯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操控着无人机穿梭在邓峰屠戮过的战场两侧疯狂搜刮，每一次机械爪的开合都伴随着一颗结晶被收入囊中。

“六十七……七十九……八十五……”

我几乎能听到林橙雯声音中压抑不住的兴奋。

塔身在他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塔身上蠕动，散发着诡异而压抑的气息。塔底的大门敞开着，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身后的尸鬼潮和蜥蜴怪物群已经彻底混战在了一起。诱导器的次声波让尸鬼们疯狂地朝这个方向涌来，而塔尔的光芒则让蜥蜴怪物们同样疯狂地追来。两种怪物在我身后碰撞、厮杀、相互消耗，战场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我没有回头看。

我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扇敞开的塔门上。

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米。

一百米。

“九十七颗！就差三颗了！”林橙雯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塔尔的光芒突然猛地一收，然后以一种更加炽烈的姿态爆发开来。那光芒不再是柔和的灰蓝色，而是一种近乎白炽的、刺目的光，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照得如同白昼。

塔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塔底的大门震颤了一下，门后的黑暗开始翻涌、旋转，形成了一个缓慢转动的漩涡。

“塔在回应祂！”林橙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激动得几乎破音，“深渊之塔在回应塔尔！”

我迈出最后几步，脚尖即将触及塔门的门槛。

就在这时，无人机的机械爪最后一次张开，将嵌在石头缝隙中的一颗小小的深紫色结晶拾起，塞入收纳舱。

“一百颗整！”林橙雯欢呼道，随后无人机快速的向我飞来，我伸手一把接住了它。

同一瞬间，脑海中响起了【书翁】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俏皮的语调，而是带着一丝正式的、仪式感的庄严：

“支线任务【获取100颗深渊结晶】已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契约灵·塔尔，等级提升。”

塔尔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开始膨胀。原本拳头大小的球体缓缓变大，光芒也从刺目的白炽重新变回柔和的灰蓝色，但那种蓝比之前更深邃、更浓郁，像是从浅海沉入了深海。

祂的体积没有增大太多，直径从拳头变成了苹果大小，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塔尔变了。祂传过来的情绪更加清晰了，不再只是模糊的亲近和依恋，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意识”的东西。

祂在成长。

但我没有时间细究它成长的程度。

塔门就在眼前，门后的黑暗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散发着冰冷而古老的气息。那股气息让我本能的感到脊背发凉、心跳加速。

塔尔的光芒包裹着我的身体，像一层薄薄的护甲，又像是一双引导的手。

深吸一口气，我跨过门槛。

黑暗吞噬了一切。

身后的声音——尸鬼的尖啸、蜥蜴怪物的嘶吼、直升机的轰鸣、老陈的呼喊——全部在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源上抹除了一样。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以及塔尔微弱的光芒。

站在黑暗中，我缓缓转过身。

塔门还在，但门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幅模糊的、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画面。我隐约能看见邓峰的身影站在塔门外不远处，正在与追上来的蜥蜴怪物战斗。

老陈的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然后，塔门开始缓缓关闭。

黑暗越来越浓。

塔尔的光芒成了这个空间中唯一的光源。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深渊之塔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