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会太用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虽然等级和我差不多,但你是辅助系所以肯定打不过我”的理所当然。
我微微一笑,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在虚拟训练场里,我见过太多这种轻视。每一个被我杀死的蜥蜴怪物,在扑上来之前都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然后它们死了,虽然我也死了很多次。
我微微屈膝,将重心放得更低,手指虚握成拳。
秦锐先动了。
他没有像陈飞羽那样直来直去地出拳,而是先往左踏了一步,做了一个佯攻的假动作,然后迅速转向右侧,右腿朝我下盘扫来——这是一个B级战斗系觉醒者应有的水平,速度快、角度刁,且带着明显的战术意图。
但在我的感知中,这一脚还是太慢了。
不是他的速度不够,而是我的“感知”已经和身体形成了某种同步——虚拟训练场里五十个小时的死亡训练,让我学会了用身体去“看”,而不是用眼睛。
眼睛会骗人,但本能不会。
我抬腿避开他的扫踢,同时身体前压,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秦锐明显没料到我会上前,他往后撤了一步,右拳朝我面门打来。
侧头,拳风擦过耳际。
我在虚拟训练场里用这种方式躲过蜥蜴怪物数千次爪击,秦锐的拳比怪物的爪慢多了。
秦锐的第二拳紧跟着上来,左勾拳,目标是我的肋骨。我没有躲开,而是用手臂格挡住了他的拳锋——金属护臂和拳头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力量比我预想的要大。B级战斗系的力量数据应该在40以上,挡下这一拳让我的手臂一阵发麻,连退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但我也没吃亏。
在格挡的瞬间,我的右手已经探了出去,食指点在他喉咙前三寸的位置。没有触碰到皮肤,但这个距离足够说明一切——如果这是一场生死战,我的【豌豆公主】此时已经在他体内种下了种子。
秦锐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拳头还抵在我手臂的护具上,表情凝固在一个介于惊讶和难以置信之间的角度。
训练厅里没人说话。
我收回手,退后一步,朝他微微点头:“承让了,锐哥。”
秦锐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拳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服气还是不甘的神色。
“你不是辅助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刚才那个闪避动作……可不简单。”
我没有解释。
在虚拟训练场里死了几百次的人,打法当然和普通辅助不一样。
“继续。”方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秦锐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些许谨慎的神色。
他不再轻视我。
这很好。
因为接下来的攻击,他不会再留手了。
——
秦锐再次冲来的时候,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
他的拳头不再是试探性的攻击,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B+级战斗系觉醒者应有力量的打击。拳风呼啸,每一拳都直奔要害——咽喉、太阳穴、心口,角度刁钻,衔接紧密。
陈飞羽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洛清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阮东华沉默地注视着场内的每一个动作。
我后退,侧身,格挡,闪避。秦锐的攻击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我在那片狂风中努力稳住身形。虚拟训练场中几百次死亡换来的直觉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我知道他下一拳会打向哪里,知道他的重心什么时候会偏移,知道他攻击的间隙在哪里。
但我打不回去。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秦锐不是蜥蜴怪物,我不能用对付怪物的方式去攻击他。那些在训练场中磨炼出的杀招——刀锋划过喉咙、种子植入心脏——在真实的、面对人的战斗中,我下意识地收住了手。
这种“收”让我在战斗中显得被动。
秦锐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击越来越大胆,拳脚的力道也越来越重。一个B级战斗系觉醒者的全力打击,即使有护具承受,冲击力依然让我的内脏一阵翻涌。肋骨传来钝痛,呼吸变得急促。
“你就只会躲吗?”秦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他左勾拳落空的瞬间,身体猛地前压。肩膀撞进他的胸口,他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向后仰去。我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翻,利用他失衡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秦锐的后背着地。
训练厅的缓冲垫被砸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我松开手,退后两步,站在他身边,微微喘着气。
秦锐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盯着天花板,一时之间竟没有起身。训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方旭没有叫停。
洛清河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表情依旧是那种冷静的、不置可否的模样。但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重新评估什么。
阮东华沉默地立在一旁,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原本抱着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陈飞羽的嘴巴张着,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躺在地上的秦锐,又看看站在旁边的我,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几个在旁边场地上训练的其他组的队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这边张望。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只是沉默地注视。
塔尔从训练厅边缘飘了过来,落在我肩膀上,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金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塔。”祂奶呼呼地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
秦锐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肩膀,抬起头看着我。他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没了笑意,但也没有恼怒或不甘,只是认真地、仔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他之前看走了眼的东西。
“你是怎么练的?”他问。
“多死几次就知道了。”我一时顺口说漏了嘴,立马改口:“啊,开玩笑的。我有个技能叫【做个好梦】,我能在梦里练习打架哈哈哈……”
“……什么?”秦锐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吗?’的莫名其妙。
“没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方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够了。”
秦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旁边去喝水。他背对着我,但我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拿水瓶的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摔确实不轻。
方旭走到训练厅中央,面对我站定。
他的表情和训练开始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看不出情绪的审视。但他说的话,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的闪避和预判能力不错。”他说,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数据,“但攻击手段太少,而且有心理障碍——你对人下不了手。”
我一愣,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准。
方旭没有等我回答,继续道:“这一点可以理解,毕竟你之前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战斗训练。但战场上不会因为你‘下不了手’,敌人就会对你手下留情。”
“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他说,“你和队员们的配合还需要磨合,但基础的战斗素养已经达标,至少不是拖后腿的水平。”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四个字。
“明天继续。”
这四个字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四个字里隐含的意味——不是“你还需要努力”的督促,而是“你已经有资格继续和其他七队成员一起训练”的认可。
陈飞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眼镜后面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厉害!刚才那一下怎么做到的?就是秦锐扫腿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他要出那一招?”
“猜的。”我说,“他的重心往左偏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你也能看出来?”
“多练练就行了。”我没有说这是在虚拟训练场里死了几百次后形成的本能反应。洛清河走过来,朝我点了点头,英气的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和:“欢迎你加入七号小组。”她说,这次不是客套,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认可的分量。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
这次握手比第一次更实在,她用了力,我也用了力,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阮东华沉默地朝我点了点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暖意。
秦锐喝完水走过来,水瓶还没拧上盖子,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两秒,然后抬手在胸口锤了一下。
“今天是我轻敌了。”他说得坦荡,“不过下次不会了。”
“下次我也争取不只会躲。”我笑着回应道。
秦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那种嬉皮笑脸不太一样,带着一种“我认可你了”的爽快。
方旭没有参与这些寒暄。他站在训练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等我们都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各自的体能训练继续,洛清河,你带叶月熟悉一下训练场的其他项目。”
“好。”洛清河点头。
方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觉得踏实。他不夸我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做得好”是最基本的要求,不值得特别拿出来说。
明天继续。
这四个字,比任何夸奖都更能让一个新人感到安心。
——
体能训练开始后,其他队员各自散开。
阮东华在力量区做负重深蹲,那杠铃上的铁片加得让人看着都觉得腿软。秦锐在旁边的速度训练区进行折返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和刚才与我对练时判若两人。陈飞羽在角落里做基础体能训练,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比之前认真多了。
洛清河带着我走到训练厅北侧的区域,那里是各种训练项目的设备区——枪械模拟器、射击靶场、体术训练器械、战术沙盘,还有几台我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闪着蓝色的指示灯。
“这些是特勤队通用的训练项目。”洛清河走到枪械模拟区,从架子上取下一把训练用枪,掂了掂,递给我。
我接过枪,手感比我想象中沉。枪身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冰凉的、金属特有的触感。
“这是模拟95式自动步枪,重量和真实枪械一样。”洛清河说,走到旁边的射击位置,从枪架上取了一把同样的训练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膛内,“特勤队员不需要精通所有枪械,但至少要学会基本操作。毕竟实战中,除了尸鬼,还会遇到其他敌人,有时候一把枪比异能更可靠。”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射击位置。
靶子在二十米外,是一个半人高的胸环靶,靶心用红笔圈了出来。洛清河示范了一遍据枪姿势——右手握把,左手托住护木,枪托抵进肩窝,脸颊贴住枪托,右眼瞄准。
“你试试。”她退到一边。
我端着枪,按照她示范的姿势摆好,右眼穿过觇孔瞄准靶心。这个姿势对于腰部、肩部和手臂的力量都有要求,B级的身体素质让我保持这个姿势并不吃力,但手还是有点抖——不是力量不够,是不习惯。
“呼吸要均匀,在呼气末的瞬间扣扳机。”洛清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要猛扣,要慢慢压。”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在气呼尽的瞬间压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在训练厅里回荡。
子弹穿过靶纸,打在后面的防弹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我看向靶纸,弹着点在七环偏左的位置。
还行,至少上靶了。
洛清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又打了几发,弹着点逐渐向靶心靠拢。到第十发的时候,已经能稳定在八环以内了。
“射击天赋不错。”洛清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之前摸过枪吗?”
“没有。”我诚实道,“这是第一次。”
洛清河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示意我放下枪,接着带我转身走向下一个区域——体术训练器械区。
“枪械只是基础。”她说,“特勤队真正的核心训练在这里。”
她指着一台我从未见过的设备。
那是一台通体黑色的金属器械,约两米高,底座固定在地面上,主体是一个可以旋转的圆形平台,平台的四周伸出了数支机械臂,每支机械臂的末端都装有不同的训练模块——拳靶、脚靶、闪避感应器,甚至还有几支末端装有激光发射器,能在训练者身上投射出光点来模拟被瞄准的感觉。
“这是多功能体术训练仪。”洛清河说,走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方导,请将模式调成新手入门。”
“收到。”一道冰冷的电子声响起,训练仪的机械臂开始调整位置,几个拳靶和脚靶伸出来,高度正好对应人体要害的位置。
“你先进去,站在圆形平台中央。”洛清河说,“机械臂会以固定的节奏和角度攻击,你需要格挡或闪避。一开始速度很慢,等你的数据稳定了,它会自动提速。”
我走进训练仪,站在圆形平台中央。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平台开始缓慢旋转。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话音未落,一支机械臂猛地朝我面门击来。
速度确实不快,大概相当于一个E级觉醒者的拳速。我侧头避开,拳靶擦着我的耳朵掠过。紧接着另一支机械臂从左侧扫来,目标是我的肋骨。我抬手格挡,拳靶撞在护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第一轮攻击很轻松就过去了。但训练仪显然不打算让我轻松太久。第二轮攻击时,速度明显快了一些,攻击的角度也更加刁钻——不再是直来直去的出拳,而是有了佯攻、假动作,甚至几支机械臂会同时从不同方向攻来。
这种多角度、高频次的攻击,和虚拟训练场里面对一群蜥蜴怪物时的感觉有些相似。
我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防御,而是切换成了在虚拟训练场中的那种感知模式——用身体去“看”,而不是用眼睛。因为眼睛会被佯攻欺骗,但身体不会。几百次死亡刻进本能的肌肉记忆,远比视觉信号传导得更快。
格挡、闪避、格挡、反击。
机械臂的每一次攻击都被我挡下或避开,没有一次击中我的身体。
训练仪的速度越来越快,从E级到D级,从D级到C级。当攻击速度提升到C+级时,有几拳擦着我的肩膀掠过,拳靶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不疼但明显。
闭上眼睛后,我的感知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脚下平台的旋转角度、机械臂运动时的风声、拳靶接近皮肤时那微弱的触感——这些信息在大脑中整合成一个没有视觉图像的三维空间,每一支机械臂的位置、运动轨迹、攻击时机,都变得无比清晰。
这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身体“听”到的。
虚拟训练场里几百次被蜥蜴怪物击杀,让我学会了这种“听”。因为那些怪物没有眼睛,它们的攻击靠的不是视觉,而是对空气流动、地面震动、甚至体温变化的感知。要活下来,我必须比它们更敏锐。
训练仪的攻击速度在C+级稳定下来。
洛清河在外面看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方悬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把速度再往上调。
“可以了。”她说。
我睁开眼睛,机械臂同时收回,圆形平台停止旋转。我从训练仪里走出来,微微有些出汗。塔尔立刻飘过来落在我肩上,犄角蹭了蹭我的耳朵。
“塔塔!”祂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加油啊!’的激励。
洛清河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旁边的器械区,语气平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器械操作回头再学,时间不早了,先去吃饭吧。”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训练厅另一端,阮东华已经结束了他的力量训练,正在整理器械。秦锐双手撑膝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不停滴落,滴在缓冲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陈飞羽还在角落里做俯卧撑,动作已经开始变形,但咬着牙没有停。
方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训练厅。
我并不意外,特勤队的小队长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忙,不会一直在训练区看队员练习,又不是健身教练,况且副队还在这里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