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结束了。
活了三十九年,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睡梦中就走了,算得上是喜丧。
我飘在灵堂上方,看着下面那个被鲜花簇拥着的自己。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同事,几个晚辈亲戚。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她这一辈子太普通了,连个对象都没谈过”,也有人反驳“人家活得自在,比你们瞎折腾的强”。
我倒是无所谓。
回顾我这一生,勉强完成学业,送走了家人之后买了套老破小独自一人生活,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没欠过债,没生过大病。称得上平淡安稳,没什么遗憾。我很知足了。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出现在灵堂里,一个高瘦,一个矮胖,穿着黑白西装,手里拿着铁链和令牌。高瘦的那个面无表情,矮胖的那个倒是笑眯眯的,看着和善。
高瘦鬼差念了声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应了句:“在。”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整个人拽了过去。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魂魄已经脱离了灵堂,飘在半空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我开始紧张了。
矮胖的那个是白无常,他笑呵呵地说:“别紧张别紧张,例行公事。走吧,该上路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去哪里,两条铁链已经套上了我的手腕,像是被一条温热的围巾裹住,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我往前拽。
原来人死之后,真的有下一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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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无常带我走黄泉路。
地下有一整套投胎流程。从土地庙开始,鬼门关、黄泉路、望乡台、三生石、恶狗岭、金鸡山、野鬼村、迷魂殿、酆都城、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供养阁、鬼界堡、莲花台、忘川河、奈何桥、新生谷、还魂崖,一直到轮回殿。
一共二十站。
我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裹挟着经过了前面十六站。恶狗岭和金鸡山那两站挺吓人的,但黑白无常护着,也就有惊无险地过了。
一路上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骂骂咧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像我一样,东张西望的,像个游客。
迷魂殿那站,所有鬼魂都要喝一碗“迷魂汤”,据说喝了之后就会忘掉前尘往事,乖乖投胎。
轮到我的时候,鬼差递过来一碗灰蒙蒙的汤水。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有点舍不得。上辈子虽然平淡,但也是我的人生啊。那些记忆,真的要全部忘掉吗?
“快喝吧,”鬼差催促,“后面还排着队呢。”
我一口气灌了下去。
味道嘛,说不上难喝,就是一股子怪味,像是把一堆药材混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
喝完我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都开始飘了。但又隐约觉得,这孟婆汤好像不怎么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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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轮回殿。
我头有点疼。
孟婆汤的后劲真大,但我总感觉那汤不大有用。我的记忆还在,只是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
我被押着跪在了大殿上。抬头一看,这轮回殿比我想象的要气派得多,金碧辉煌的,像是故宫太和殿和现代法院的结合体。
上头坐着一个官员,穿着古代官服,戴着乌纱帽,面相严肃,但嘴角又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在那巴拉巴拉说了半天,我没仔细听。
脑子里还在转悠:我到底忘了什么?那个孟婆汤到底把我的记忆洗掉了多少?
“所以,念你平生无大恶、有小德,特准你自主选择来世命格。”
我猛地抬头。
自主选择?
我看了一眼他桌前摆的牌子,上面写着“轮回司主事崔”,崔主事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本官这里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风光二十年,轰轰烈烈,但风光后潦倒而亡,死状凄惨。”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平平淡淡一辈子,无灾无难,安康顺遂,寿数绵长。”
我想了想。
上一辈子活了三十九年,就是平平淡淡的。虽说安稳,但也确实没什么意思。
这回总得选个不一样的吧?
“我选风光二十年,最后潦草死去的那种。”我说得很干脆。
崔主事的表情变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里的意味太复杂了,有得意,有促狭。
“是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愉悦,“好的,好的。”
他提起笔,在簿子上写了几笔。
“我就把这个平平淡淡但又长寿的人生,给你了。”
我一愣,猛地抬头,他耳朵没听错吧?
还是说,故意的?不小心的?
“快去投胎吧!”
“等等,”我急了,“我说的是风光二十年……”
“你说的是风光二十年,我听见了。”崔主事头都没抬,“但我给你安排的是平平淡淡又长寿的那一个。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你!”
“本官听错了,不小心的。下去吧下去吧。”
由不得我反抗,我被两个鬼差从地上拽了起来。
不小心?故意的吧?他明明就是故意的!
我想挣扎,但那两个鬼差力气大得很。我被拖着往轮回殿后面走的时候,拼命转过头去看崔主事。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嘴角还挂着那个诡异的笑。
他在逗我玩呢。
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别挣扎了。”右手边那个鬼差拽着我的胳膊说,“崔主事就那德行,每次都要涮新来的。你听他瞎说,你根本没得选,都是定好的。”
“那他还让我选什么选?”我气不打一处来。
“逗你玩的呗。”左边的鬼差耸耸肩,“他在阴间待了几百年,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来几个活人,不逗白不逗。”
我无语了。
阴间的公务员,上班摸鱼的方式就是逗鬼魂玩?
两个鬼差把我拉到一口井旁边。
那口井比普通的水井大很多很多,像一个大号的圆形天窗。井口泛着淡淡的金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你看,”鬼差指着井口下方,“这是你要投胎的人家,这是你阿娘。”
我凑过去看。井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青砖灰瓦,木格窗棂,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盖着靛蓝色的棉被,脸色有些苍白,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袍,头上剃了前半部分,留着后半部分的辫子。
清朝?
房子还不错,青砖地面,桌椅家具看着也是实木的,虽然算不上富贵人家,但也绝对不是贫苦百姓。那女人的衣服料子虽不是绫罗绸缎,但也是整洁的棉布,领口还有简单的绣花。
挺好,挺好。
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个鬼差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哎!”
我整个人掉了下去。
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金光越来越刺眼,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听见鬼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
“去吧去吧,好好过日子,别记恨崔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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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恢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一个很挤、很温暖、很潮湿的地方。
四周的墙壁软软的,有节奏地蠕动着。然后我反应过来了,我在某个女人的子宫里。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荒谬的认知做出任何反应,一阵剧烈的挤压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股力量太大了,将我往下、往外推。
我本能地挣扎,但那挤压的力量不可抗拒。
光亮来得太突然了。
我还没来得及适应,一只大手就托住了我的后脑勺,紧接着屁股上被人拍了一巴掌。
“哇。”
我哭了。
然后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是个丫头!是个丫头!娘子,你瞧,是个丫头!”
我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声响,有热水声,有脚步声,有一个老婆婆的声音说“恭喜恭喜,母女平安”,还有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我被放到了一边,旁边还有别的婴儿在哭?不对,那是我自己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产生的回响?
我闭着眼睛,在混乱中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陈家娘子好福气,头胎是个儿子,这胎又添个女儿,儿女双全了。”
“可不是嘛,这丫头生得真水灵,眉眼像她娘。”
“取个什么名字好?”
“容我想一下,容我想想……”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满是激动和小心翼翼,“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就叫昌堂吧,乳名叫宁娘,希望她平安顺遂,宁和一生。”
陈昌堂。我有名字了。
但我没来得及多想。新生儿的身体太累了,我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现在是什么年月。
我知道现在是清朝,我以前也看过一些玄学科普说是投胎是现代古代未来都有的。
但是现在具体是哪一年,什么背景,什么身份,一概不知。
没关系,先活下来再说。
上辈子活了三十九年,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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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康熙五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日。
江苏太仓州恒山街上的陈家,陈家娘子生下了一个女儿。
陈家人口简单,目前4人,陈父叫陈延璋,陈母叫杨顺静,陈家大儿叫陈安之。我叫陈昌堂,名字取自诗经“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将兮。”
我的出生,对于陈家来说,是件喜事。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如今又添了个闺女,儿女双全,凑成了个好字。
陈父是个读书人,但屡试不第,在镇上的私塾教书。陈母是邻镇一户人家的闺女,嫁过来后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家里也算得上是个小康之家。
陈家大儿陈安之,比我大两岁。
康熙末年,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九子夺嫡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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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投胎转世到这个朝代,朦朦胧胧,头昏脑涨。
刚出生那会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新接收的信息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再加上新生儿的身子骨软得像团棉花,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躺在襁褓里干瞪眼。
挺无聊的。一天到晚就是吃奶、睡觉、哭、拉、再吃奶。循环往复。
好在脑子虽然混沌,但上辈子的记忆确实还在。孟婆汤绝对是掺了水的,而且掺的不是一点半点,是兑了一大缸水。不然我怎么投胎了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呢?
这事儿要是被地府质检部门查到了,崔主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这倒便宜了我,带着三十九年的人生经验重新活一回,虽然没法开口说话,但至少能观察、能思考、能提前适应这个时代的环境。
我花了点时间,把身边的人认全了。
那个总是笑眯眯地抱着我、用软软的苏州话哄我的是阿娘。她姓杨,叫杨顺静。
那个总是早出晚归的男人是阿爹,他叫陈延璋。阿爹长了一张书生的脸,清瘦白净,说话慢条斯理的。
家里一个小萝卜头,是我的大哥陈安之。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趴在摇篮边嫌弃我丑。后来我长开了,脸蛋变得白嫩圆润,他又逢人就说“我妹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妹妹”,翻脸比翻书还快。
除了这些人,偶尔还有邻居家的婶子大娘来看我。
我躺在摇篮里,听着这些评头论足,内心毫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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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走路之后,日子松快了好多。
大概是十个月大的时候,我开始扶着墙站起来了,阿娘很惊讶。一岁出头,我就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满屋子跑了,虽说偶尔还会摔跤,但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阿爹说这孩子性子老成,阿娘说这倒也好,省心。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是跑到街上玩。
我们这个镇子不大,恒山街是镇上的主街,青石板路面,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卖花的,应有尽有。
我穿着阿娘做的小棉袄小棉裤,扎着两个小揪揪,迈着小短腿在街上跑来跑去。镇上的大人们都认识我,见了我就喊“陈家小丫头又出来玩了”“你阿娘知道你跑这么远吗”。
被一群人叫“小丫头”,感觉挺微妙的。
玩累了就回家吃饭。阿娘做的饭,怎么说呢,能吃,但不好吃。米饭经常煮得太软或者太硬,菜要么淡了要么咸了,肉不是糊了就是没炖烂。
好在我这会儿牙还没长齐,吃的多是粥和软烂的菜糊糊,倒也吃不出什么大毛病。
吃完饭再出去玩,一直玩到太阳下山才回家。
别的小孩在外面玩,家里大人不放心,总要跟着。我虽然身体是个小孩,但灵魂是个成年人,走丢的概率基本为零。而且这镇子就这么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阿娘起初不太放心,跟了几次,发现我确实不会乱跑,也就由着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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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坚持,不剃儿童发型。
很多人家会给孩子剃个娃娃头,说是有利于头发长得浓密,其实就是懒得打理孩子头发,生了虱子难处理,只能把小孩头发剃了。
陈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剃子,说是要给我修修头发。我一看那剃子的样子,锈迹斑斑的,刀口也不锋利,吓得我直摇头。我是真的怕他那个粗糙的剃子会损伤我的毛囊。
毛囊这东西,损伤了可就长不出来头发了。要是再被剃伤了,我找谁哭去?
我不肯,阿爹哄我,我还是不肯。阿娘也来哄我,说剃了头发才清爽,我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使劲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娘看着我那小表情,心软了,说:“昌堂不乐意就算了,顶多勤快点多洗洗头发。”
阿爹还有点犹豫。
“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小子,剃什么头?”阿娘一锤定音,“再说了,我看她这头发养得挺好的,不用剃。”
于是我就这么保留了一头浓密的胎发。
阿娘隔几天就给我洗一次头,用皂角煮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虽然比不上现代的洗发水,但洗出来头发又黑又亮,摸着滑溜溜的,我很满意。
陈安之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被阿爹按着剃了个光头,露出青色的头皮,光溜溜的活像个卤蛋。我憋着笑不敢出声,但他看出我在幸灾乐祸,瞪了我一眼,小声说:“你等着,等我头发长出来,比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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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自在。
我喜欢在炉灶边烧柴火。
我就是喜欢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冬天里尤其舒服。柴火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
我把一根根柴塞进灶膛,看着火势从小到大,再把大的柴调整位置,让火烧得更旺。这些事我做得有模有样,阿娘起初还不放心,怕我被烫着,在旁边看着。
家里父母待我很宽容,很少约束我。
阿爹在外教书,下午去铺子里打理生意,我听阿娘说是间文具铺子,他不怎么管我。阿娘操持家务,偶尔会叫我帮忙搬个小凳子、拿个东西什么的,从不强求我做不愿做的事。
陈安之有时候会带着我玩,有时候嫌我小不乐意带,自己跑出去找他那些小伙伴。我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玩得很高兴。
这种日子,我觉得很好。
说来也巧,我们家所在的这个镇子,靠着水码头商户多,经常有船娘在河上做生意,所以这里的女子大多不缠足。阿娘也没有缠足,她小时候住在海边,经常跟着外公做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沿海多天足,家里没人强迫我缠足。
大兄比我大2岁,但我还是觉得生育间隔太短了,陈家父母是少有的计划生育的人家。我出生后他们就决定避孕。
阿娘已经找了好些个看起来靠谱的避孕药方。
第一方,带柄柿蒂焙粉
带柄柿蒂在瓦片上烘烤干,磨成粉,用黄酒服下。
我觉得这个方子很不靠谱,但我娘挺信的。
第二方,紫茄花磨粉
紫茄花14朵,烘干磨成粉,用黄酒服下。
这个方子更不靠谱,我娘都不大信。
不过有更为可靠的避孕方法,就是我睡他两口子中间,每天晚上我都得醒几次看看他们俩,后来被我闹腾得受不了了。
家里有十一间房间,是传统的一进院落,主屋5间,东西厢房各3间,西厢房是厨房和卫生间,东厢房空着。他们问我想不想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我求之不得呢,他们早早给我分了一个小房间做我单独的卧室。
打了一个架子床,还去街上木匠铺子里买了家具。阿娘准备了绿色的布帐子,从仓库里拿了棉花,找人做了一床新被子。一个人睡很自在,我晚上还在房间里面捣鼓一些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