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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记事起,阿娘做饭就不好吃。
我小时候还没长牙,吃的都是糊糊,问题不大。但等我长齐了乳牙,开始跟着大人吃一样的饭菜之后,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一个真理,家里做饭的人的手艺,直接决定了全家人的幸福感。
我们家的幸福感,长期处于低位。
陈安之倒是习惯了,什么都不挑。
转折发生在我五岁那年。
五岁那天,我开始自己烧饭。
毕竟我不能指望阿娘突然开窍,也不能指望陈安之突然觉醒。
清朝虽然没有燃气灶和抽油烟机,但铁锅、灶台、调料这些东西是有的。酱油、醋、盐、糖、黄酒,一样不缺。
阿娘起初是想阻止的,怕我烫着、摔着、把厨房烧了。但我有条不紊地搬了小凳子垫脚,有条不紊地淘米加水,有条不紊地控制火候,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她问我。
我想了想,编了个理由:“看隔壁婶做饭的时候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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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一年冬天,那天晚上我洗了脚爬上床,盖好被子,闭眼准备睡觉。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隔壁房间里传来阿爹和阿娘低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事情,在黑暗中慢慢浮了上来。
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想强迫自己睡觉。
但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猛地坐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
我光着脚跑到阿爹阿娘的房间,推开门。
屋里点了油灯,昏黄的光摇摇晃晃的。阿爹正靠在床头看书,阿娘在旁边做针线,两人都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宁娘?怎么了?做噩梦了?”
阿娘放下针线,伸手要抱我。
我没让她抱,而是站在床前,仰着脸问:“今年是哪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阿爹和阿娘对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女儿大半夜不睡觉跑来问年份,实在有点奇怪。但阿爹还是回答了我:
“今年是康熙六十年。”
康熙六十年。
我“哦”了一声,说:“没什么事,我就是问问。”
然后帮他们带上门,“哒哒哒哒哒”地跑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康熙六十年。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我看过一些清朝的历史书和电视剧。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康熙六十一年他驾崩了,然后是雍正皇帝即位,雍正干了十三年,然后才是乾隆。
现在康熙六十年,也就是说康熙明年就要驾崩了。
九子夺嫡,应该快结束了。
我努力回忆那些年看过的清宫剧和历史资料。
康熙的太子胤礽,两立两废,早就出局了。
大阿哥胤褆,圈禁了。
八阿哥胤禩,呼声最高,但康熙不喜欢他,说他是“辛者库贱婢所出”。
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各有各的立场。
最后的赢家是四阿哥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皇帝。
我躺在床上,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历史知识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发现自己能记住的东西真的不多。
可惜呀,可惜,不能亲身知道当年那段历史的全貌了。
不过按照雍正的个性,他的大义觉迷录里越写什么就越得反着来理解,这个时候恐怕腥风血雨着呢。
我是这么认为的,康熙死得时候恐怕还想着三立太子,只是身体不行了,连口谕都没留下来,接下来就是四先到为君,十四后到为臣了。
等等我好像又忘了什么。
康熙六十年,我六岁。康熙六十一年,我七岁。雍正十三年,我……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雍正驾崩那年我二十岁。我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深了,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传来邻居的说话声,远处的河水在黑夜里无声地流淌。
恒山街上的陈家小院,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和这个年代的千千万万户人家一样,普通、平凡、日复一日。
我那时候不知道会在多年后离开这个院子,至死都再未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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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阿爹开始教我读书写字。
这件事说起来还有个前因。我有时候跟着阿爹去私塾玩,旁听了几节课,繁体字虽然和简体字有些差别,但七拐八拐的也能认个八九不离十。
有一次阿爹在课堂上提问,别的孩子都答不上来,我坐在最后一排随口说了一句。
阿爹愣了。
下课之后他把我叫到一边,考了我几个字,我全认出来了。又考了我一段《左传》的背诵,我也背出来了,虽然背得磕磕巴巴,
“这丫头,是个读书的料子。”阿爹摸着我的脑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可惜是个女娃,要是男娃,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
阿娘在旁边听了,不以为然:“女娃怎么了?女娃读书也有用。读懂了四书五经,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不比你们男人差。”
阿爹连连点头:“娘子说得是,说得是。”
于是从那天起,阿爹开始正式教我读书。
我有上辈子的记忆,虽然简体字转繁体字有点障碍,但那些字的含义和用法是刻在脑子里的,学起来自然比普通孩子快得多。别人一个字要认好几天,我认个两三遍就记住了。阿爹教我背书,我私下里拼命背个大概再到他面前展示,他惊讶得合不拢嘴。
“宁娘,你这记性,”阿爹有一次问我,“是天生就好,还是有什么诀窍?”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这是大实话。
阿爹显然没听出这层意思,只当我是小孩子胡乱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陈安之那时候已经九岁了,也在私塾读书。他的成绩在班上算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自从我开始跟着阿爹读书之后,他就多了一项日常活动。
“阿爹,妹妹又抢我书看!”
“安之,让妹妹看看怎么了?”
“她自己有书!”
“她的书你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先把她的书看完,她看你的书,正好。”
陈安之被这一套逻辑闭环绕晕了,挠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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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没有天赋,只是超前学习。
如果说读书写字这件事我能用上辈子的记忆来解释,那有些事情就真的没法解释了,比如我喜欢下厨、喜欢烧火、喜欢划船、喜欢爬树、喜欢游泳。
这些事情,和上辈子的记忆没关系,纯粹是我这个人的喜好,上辈子我从来没有爬过树,小时候更没有游过泳,快三十岁才报了个游泳班学习,我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玩手机,我的个性两辈子都没变过,就是内向、喜欢独处。
这辈子投胎到了清朝,物质条件虽然差了点,但活动空间反而大了,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没有钢筋水泥的城市,有的是山野河流、田间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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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一条小船,不大,勉强可以坐五个人。
船就停在镇外的小河边,用一根麻绳系在岸边的老树上。阿爹有时会划着船去河对岸的村子里买些东西,更多的时候,那条船就那么静静地漂在河面上。
我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学着划船了。
第一次上船的时候,阿娘在岸边急得直跺脚:“你回来!小孩子不许上船!”
阿爹倒是很淡定:“她会凫水,掉下去也不怕。”
“那也不行!”
“让她试试吧,我在旁边看着。”
阿爹坐在船尾看着我。我拿起船桨,回忆着看过的那些划船的动作,先把桨插入水中,然后向后划,桨面保持一定的角度,出水的时候要干净利落。
说实话,第一次划,我划得歪歪扭扭的,船在河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慢慢往前走。但第二次就好多了,第三次就能基本控制方向了。到了第五次,我已经能稳稳当当地把小船划到河中央,再安安稳稳地划回来。
那之后,划船就成了我的日常活动之一。
天气好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划着船到河中央去。坐在船头,把桨横在膝上,看着两岸的风景在眼前慢慢移动。河边的垂柳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在弯腰插秧,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河水是碧绿碧绿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鱼。偶尔有一条大鱼从船底游过,尾巴激起一圈涟漪,慢慢扩散开来,直到消失不见。
这种时候,我会感觉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能听见心跳的每一个节拍。
没有汽车的喇叭声,没有手机的提示音,没有都市的喧嚣浮躁。只有风声、水声、鸟叫声,和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上辈子有人告诉我,你下辈子会投胎到清朝,在一个江南小镇上划船、烧火、做饭,我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但现在,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河边总是很热闹。
镇上的女人们喜欢到河边洗衣服。她们端着木盆,里面堆满了脏衣服和一块皂角,找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衣服浸在水里,抹上皂角,然后用棒槌“砰砰砰”地捶打。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打击乐。
我划船经过的时候,她们会跟我打招呼:
“陈家小丫头又划船呢?”
“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你阿娘也真是的,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上船。”
我冲她们笑笑,挥挥手,继续往前划。
夏天的午后,我会和附近的小孩子们一起去河里游泳。
那些孩子比我大一些,都是街坊邻居家的。陈安之有时候带着我去,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我就自己去。
河水很凉,尤其是在盛夏的正午。阳光把水面晒得温热,但水下的部分还是冰凉的。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感受着水流从皮肤上滑过的触感。
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是朦胧的、绿色的,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底投下斑驳的光影。鱼儿从身边游过,速度很快,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我和那些孩子们一起比赛看谁憋气时间长,一起扎猛子去摸河底的鹅卵石,一起在水里翻跟头、打水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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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游泳,我还跟着小伙伴们学会了爬树。
爬树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关键是找到合适的树枝做抓手,脚要踩稳,重心要控制好,不能急于求成。
陈安之在爬树方面确实有天赋。镇外那棵老槐树,少说有五六米高,他蹭蹭蹭就爬上去了,坐在最高的树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得意洋洋。
“你上来呀,昌堂,你上来呀!”
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估摸了一下难度。
然后我挽起袖子,开始爬。
说实话我从来没爬过树。但这辈子的身体还小、还轻,手有劲儿,脚也有劲儿,爬起树来反而容易得多。
我学着陈安之的样子,找好着力点,手脚并用,一下一下地往上攀。树皮粗糙,磨得手心有点疼,但我没管,继续往上。
“你怎么爬这么快?”
“看你爬了那么多次,早就学会了。”我说。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俩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上,晃着腿,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
“昌堂。”陈安之忽然说。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想当一个大官,”陈安之说,语气里带着少年的憧憬,“穿红袍子,戴乌纱帽,坐着大轿子。”
我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我:“你呢?你想嫁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才七岁,想那么远干什么。”
“女孩子都要嫁人的嘛,”陈安之说,“阿娘说你将来肯定要嫁个好人家,长得好看又会做饭,谁娶了你谁有福气。”
“那你呢?”我反问,“你想娶一个什么样的?”
陈昌棠挠了挠头,脸有点红:“我……我没想。”
“那你先想着自己娶媳妇的事。”
他不说话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笼。
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永不落幕的音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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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然发现阿爹会频繁地在苏州城里往返,我好奇地问阿娘他去干什么了,阿娘告诉我阿爹和表舅合开了家酒楼,如今店铺装修好了,他们在招揽生意呢。
我点头,难怪,他做教书先生那点银子能让我们一家过得这么舒心也不容易,原来身兼多职啊。
就光是我和安之每天闹着要吃肉这点就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他还让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念书,虽然我不去学堂,但那些笔墨纸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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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春天,我在河边看柳树抽芽、桃花盛开。夏天,我在河里游泳、在树上捉蝉。秋天,我跟阿娘去田里捡稻穗,把金黄的稻谷一把把捆好带回家。冬天,我窝在灶台边烧火,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除了物质生活比现代差点,其它的都很快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划船、游泳、爬树、钓鱼、做饭、烧火、读书、写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这种日子,上辈子想都不敢。
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我有阿爹,有阿娘,有陈安之。
我曾经以为,上辈子独自生活了十几年,我已经不需要家了。
但当我真的有了一个家之后,我才知道不是不需要,是害怕变故。
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去拥有。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爱包围了。
所以,即便我知道自己活在清朝,即便我知道这是一个皇权至上、礼教森严、女人地位低下的时代,即便我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刻,在这个江南小镇上,在陈家的小院里,我很幸福。
这种幸福是真真切切的,不是滤镜。
一切都很安静,一切都很平常。
外面的世界,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皇帝的更迭,朝堂的变幻,那些事情,离我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等一等。
我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但因为孟婆汤掺了水而残存的那些前世记忆,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看不清……
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